众人见王夫人闭气,不由都唬慌了。忙乱一通,方用敞轿抬回房中,又商量宝钗探春留下照料,余者仍回贾母那边。那贾母亦哭得死去活来,贾赦贾政跪在跟前苦劝,又轮流捧羹侍盏,贾母方略止悲,也肯用些饮食。
这日宝钗省过贾母,又来到王夫人院中探侯。王夫人含泪道:“宝玉给老太太写信,里头说了什么?”宝钗道:“都是安慰恳劝的话,和给太太的信里不差什么。”
王夫人道:“可怜见的。自己还受苦呢,还牵这个,挂那个的。”宝钗见她又哭,忙道:“这是他的孝心,太太疼儿子,却不知儿子更疼娘呢。”
一番话牵动王夫人肚肠,再看宝钗,竟比先时消瘦许多了。不禁心中感慨,终究是嫡亲外甥女儿,比外人靠得住;一面忍不住后悔,薛家门第不高,如今元春薨逝,想借势再不能够的,宝玉又没个得力岳家,到底吃了亏了。
叹一回,复转念寻思,果真得个尊贵媳妇儿,这会子见这事态,怕要不服管教的。一想“不服管”,心思又飞到李纨身上。再看宝钗垂目敛容,轻轻替自己打扇的模样,王夫人叹口气,道:“你母亲也病着,今日无事,你就过去走走,代我们问个好罢。”
宝钗听说,忙起身谢了,转头回到鹊栖堂,问莺儿道:“今日可有信来?”莺儿摇头,道:“方才赖林两位妈妈来,拿了送小侯爷家的礼单,请奶奶定夺。我收了,压在那砚台下面,奶奶可要瞧瞧?”宝钗怔了怔,恍然道:“云丫头是七月二十的好日子罢?我怎么就忘了。”
莺儿忙道:“奶奶一日经手多少事,哪里记得这些。张材家的也来过,要领对牌支东西,收拾玉皇庙好让那位休养。”宝钗闻言,只是干坐着,半日道:“老爷们商议,玉皇庙改叫思恩观了,以后你别叫错。”
说着自顾出门,来到杏雨阁,薛姨妈正歪在床上喝汤。一见她,先问了贾母诸人的好,又问宝玉几时归来。宝钗道:“总要八月前后,大约能在家过中秋。”
薛姨妈点头道:“我说这孩子争气,像他那样的少爷公子,几个肯苦读下场的?怎么你公公还抱怨,说他不如兰哥儿呢。依我说也够了,如今他成了秀才,再二三年中举人,中进士,满京城也属拔尖儿。”
宝钗道:“他今年岁考,明年才进院,妈就急得这么着。”薛姨妈拉她身边坐下,道:“不是我急。昨日瞧你婆婆去,见她一包儿眼泪,又哭女儿,又想儿子——”说着压低声音,道:“说句不敬的话,都是贵妃娘娘没福。原本风风光光的葬仪,没出二七呢,偏周嫔诞下皇子,圣心大悦,把我们娘娘就淡了。”
宝钗忙掩她嘴,道:“妈也糊涂了,就算天家,也忌讳红白冲撞。还有这称呼....”薛姨妈也在唇上一拍,讪笑道:“可是呢,我怎么就忘了。那年我们娘娘封妃时,那周娘娘就在妃位了。末后降成贵人,这才几年,先晋嫔,昨儿个又复妃位,且有儿女傍身。唉,周家是皇商,咱们也是皇商....”
宝钗见她眼圈湿了,知道心里酸的,安慰道:“他们旁支做买卖,主家却是为官的,我们退避三舍,也没什么丢脸。”薛姨妈强笑道:“正是。如今且别说他,我想如按出嫁姐姐的功服,正好明年服满,宝玉又得功名,你们生个一儿半女,我的儿,你才立稳脚跟。”
宝钗羞红了脸,道:“我来陪妈解闷,妈倒打趣我。”薛姨妈笑道:“这有什么,瞧瞧你嫂子,嫦姐儿还不满周岁,她就又见喜了。”宝钗道:“提起她,我想起一件事,我见宝蟾总往上头来,可是和妈有话说?”
薛姨妈正要答言,就听人禀:“太太传话儿,请姑奶奶立时过去。”宝钗只得歇了话,来到这边院子,王夫人道:“正有一桩好事,叫你来,大家商议商议。抱琴的哥哥看上玉钏,要求她做填房,你盘算拟个什么章程?”
宝钗想了想,道:“娘娘虽已入陵,圣谕也不停嫁娶,但咱们是本家,多少忌一忌儿才是。”王夫人道:“这个自然。不若先定亲,来年迎娶不迟。”说完朝下一点头儿,道:“你自己同奶奶说罢。”
那抱琴自宝钗进屋,已从杌子上起身问过安了,及听这话,赶上前又福了几福。宝钗虚扶住,因让她坐,抱琴道:“论理,求亲之事该长辈主持。偏我们父母没了,我做妹子的不好为哥哥提亲。可玉钏妹妹实在好,我又喜欢,又怕哪个眼明手快的妈妈占了先,所以今日老练厚皮,来求太太奶奶恩典了。”
王夫人道:“你是服侍过娘娘的人,王福在老爷跟前又得脸,你诚心相求,少不得我要管个闲事。宝丫头,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得空和白家的提一提,想必没有不答应的。”
宝钗闻言,暗自叫苦道:“玉钏是个认死理的,素日又刁钻,在这屋里久了,心也养得大,未必就瞧得上王福。我说了,她不愿意,再一哭一求,倒不好拿身份压她,届时太太怨我,岂不两头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