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听你的！”明兰对他投去一个信任的目光，又说起太夫人，“曼娘我倒不怕，要紧的是那一位，四姐姐派来的人前脚走，她后脚就来捣乱，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我可再不敢和她一道住着了。”

名义上的长辈，打不得，骂不得，真是处处掣肘，明兰烦不胜烦。

顾廷烨皱了皱眉：“我也在想办法，事情要一步步来，她又没什么错处被抓到，若是现在分家，无论朝廷议论还是官家态度，恐怕都不会向着我！”

明兰叹了口气，她知道顾廷烨的难处，看来一时半会之间，没法摆脱太夫人。

************

顾廷烨在书房里踱了半日的步，终于下了决心，他唤来亲随吩咐道：“去请三爷，就说我在樊楼等他，莫要走漏了风声。”

樊楼的雅间里，顾廷烨目不转睛地看着三弟顾廷炜：兄弟俩是同父异母，眉眼间有几份相似，只是顾廷炜这两年过得安逸，少了顾廷烨那股子刀锋似的锐气。

“二哥”顾廷炜被二哥瞧得心中发毛，神色很有些拘谨。

太夫人之前托了关系，把顾廷煜那份奏折抄了一遍，顾廷炜对“太夫人抚育多年，彼以寇仇视之；臣为兄长屡次示好，彼以算计视之；三弟廷炜自幼追随，彼以路人待之”这些话是有些想法的。

“老三，”顾廷烨声音不高，带着少有的温和，“咱们兄弟，多久没一块儿坐着喝酒了？”

顾廷炜脸色有些尴尬，低声道：“有些日子了，二哥忙不过来，我也一堆杂事。”

顾廷烨摇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记你小时候最爱爬树，”他忽然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府里那棵老槐树，你从七岁就开始爬，每次你爬我都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着你。”

顾廷炜怔了怔，没想到二哥会说起这个。

顾廷烨看着顾廷炜，目光里带着温情：“你爬到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晃晃悠悠的，我在底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怕你摔着，又不敢喊你下来——喊了你反而分心。我就只能伸着手，随时准备接着你。”

顾廷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记每次他去爬树，二哥都在底下接应他。

有一次他踩空了，从半空中摔下来，是二哥硬生生接住了他，可二哥却磕在石头上，后背上青了一大片。

母亲问二哥怎么伤的，二哥只说不小心摔的，半个字没提自己。

“那些年我在府里日子不好过，经常被罚跪祠堂！”顾廷烨的声音低了下去，“每次都是你，偷偷给我送吃食。”

顾廷炜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后来父亲没了，”顾廷烨的声音更低了，“太夫人和几位长辈拦着不让我进灵堂，是你站出来替我说话。”

顾廷炜忽然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二哥，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顾廷烨没有停，他盯着顾廷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廷炜，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不住你。你两次入狱，都是梁家出面救的你，我这个亲哥哥做的，还不如一个外人。”

顾廷炜终于忍不住了，两行泪顺着脸颊滚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有些哽咽：“二哥……”

顾廷烨站起身来，走到顾廷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二哥给你赔个不是。”

顾廷炜一把抓住顾廷烨的手，泪水又不住地往下掉：“二哥，你别这么说……你是我二哥，咱们是亲兄弟……”

半晌后顾廷烨才重新坐下，神色也凝重起来：“廷炜，咱们是亲兄弟，一个爹生的。顾家如今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大哥没了，太夫人老了，廷灿嫁出去了，能撑起这个家的，就剩你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大家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话不是随便说的。我在朝堂上出了事，侯府就要倒掉，侯府若是倒了，谁能独善其身？你的前程毁于一旦，廷灿会在夫家抬不起头，连太夫人的好日子也没了！”

顾廷炜抬起头，看着顾廷烨，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顾廷烨知道火候到了，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曼娘的事，你知道了罢？”

顾廷炜点点头。

“她敢在侯府门口闹，不是她胆子大，是有人给她撑腰。”顾廷烨盯着他，“有人把她留在府里，想拿她当刀使，可这把刀砍的不是我，而是顾家的名声！我如今在官家跟前，本就不好过。大哥那封遗折，你也听说了罢？”

顾廷炜低下头，没有否认。

顾廷烨叹了口气：“官家把那折子给我看了，大哥说我‘以恩将仇报为能事’，说我‘只可利用，不可信用’，如今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再给人留话柄。曼娘若再闹下去，传到官家耳朵里，我这个侯爷还做不做了？”

他握住顾廷炜的手，语气恳切：“三弟，你年纪轻轻，还不知道人心叵测！我不能不提醒你，有人要害我们侯府，过去他们利用了廷灿，现在又要利用你，这里面都是局，你可不能让他们把你给害了啊！”

顾廷炜抬起来，神色复杂地说：“二哥，你指的是梁家的六哥六嫂吗？”

“人心有杆秤！”顾廷烨不置可否地说，接着又对顾廷炜推心置腹，“三弟，无论是官场还是朝堂，这里的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

顾廷炜看着二哥，一言不发。

“三弟，你已经成人了，你要替顾家多考虑。”顾廷烨放缓了语气，“曼娘敢在侯府门口闹事，无非是仗着太夫人在背后给她撑腰。只要太夫人不理会她，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妇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廷炜咬了咬牙：“二哥，你是要我……”

“劝太夫人把曼娘母子送走。”顾廷烨截断他的话，“送到哪里都行，只要不在汴京，不在侯府。至于昌哥儿，我会给他安排一个去处，不会让他流落街头。但曼娘不能留，她留在汴京，就是一个祸患，迟早要闹出大事来。”

顾廷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顾廷烨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自斟自饮。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远远近近，忽高忽低。

“事情我帮你办。”良久以后，顾廷炜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二哥，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这种事你和我打个招呼就行，不用来樊楼破费的！以后……别请我喝酒了。”

顾廷烨听了这话，心里一时间悲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