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对蓉姐儿的冷淡十分愠怒,痛斥女儿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蓉姐儿并未辩解,只是淡淡地说:“娘,你好容易来侯府一趟,就是为了来骂我的?”
曼娘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尴尬,随即露出一副凄凉的神情,对着蓉姐儿解释:“我知道,你心里带着恨!我只把弟弟带走,却把你一人丢下来……”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抽泣着解释自己当初多么不得已,多么为女儿前程着想,才不得不让她留在顾廷烨身边,并一再叮嘱蓉姐儿,千万莫忘了自己和昌哥儿。
谁知听了这话,蓉姐儿竟怔怔地反问:“那弟弟的前程呢?你当初为何不肯把他留下?”
曼娘回答不出,随即满脸恼恨地说:“好得很!盛明兰教的好,很好,很好!要不是我有个儿子伴身,今天还真被你拿捏了!”
蓉姐儿正想说话,曼娘已冷笑着打断:“别以为你上赶着贴上去,人家就会搭理!你弟弟昌哥儿是侯府的长子,将来你的前程,终究要着落到他身上,盛明兰的儿子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记住娘的话吧!”
得知曼娘已在侯府安置下来的消息,明兰心里咯噔一下:侯爷明知曼娘是个隐患,为何还要留她在侯府?
常嬷嬷在旁伺候,见明兰神情凝重,当即小心翼翼安抚:“夫人放心,烨哥儿知道好歹,这蜘蛛精的本性,他早就看穿了,刮不起什么妖风!”
明兰愣了下,笑道:“嬷嬷想左了,我不是在想这个。只是……当初,侯爷到底是怎么遇上她的?”
虽然明兰略略知道一些大概,但具体从没过问,可事到如今若还一句不问,就显得虚伪作假了。
提起这个女人,常嬷嬷真是满心感慨,她抬手捋了捋鬓发,思忖一下才开口道:“说起来,也是前世冤孽,烨哥儿一片好心,全都白白喂了狗!”
“那年烨哥儿和一个恶少别苗头,牵连了一对戏子兄妹,眼看他们要遭难,烨哥儿便出手救下他们。那对兄妹对哥儿千恩万谢,求他收留一时,哥儿既然管了,总不好就这么丢下,当即将他们安置下来。”
常嬷嬷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发狠:“谁知那对兄妹鬼得很,兄长竟撇下妹子,卷了银子自己跑了!”
“真的?”明兰讶异,世上竟有这么狠心的哥哥?恐怕人品连长枫都不如!
“假的!”常嬷嬷哼了一声,“是那贱人演的一场好戏,她知道烨哥儿不会长久收留,所以叫兄长拿了银子去外头做生意,她好留下来缠着哥儿。”
“这么一个孤苦的弱女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谁也不知该如何办,只好先由她住下来。那贱人手腕厉害,时时生些事端,一忽儿装病,一忽儿说那恶少又来寻人了,引得烨哥儿时常去看望她。唉,哥儿那时血气方刚的,那贱人又惯会狐媚谄人,这一来二去的……”
她为难的看了明兰一眼,接下去的话十分难说。
明兰却一脸温婉,反而劝道:“嬷嬷放心说,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不会小心眼的。”
常嬷嬷脸色难看之极:“我当时就劝烨哥儿,说这事做不得。以曼娘的出身,绝对难进侯府的;不如给些银子,叫她另去嫁人罢。哥儿本来已经答应了,谁知那贱人竟要寻死!又是投井,又是上吊的好一番闹腾,最后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说,她说……”
见常嬷嬷不好启齿,明兰笑着接口:“她定是说,当她是能用金银收买的女子么?寻死觅活之后,又一番表白,说不求名分,不要钱财,什么都不求,只盼侯爷垂怜,能时时记得她……”
想了想,明兰又添上一句,“就把她当做小猫小狗好了,扔在一边不用理睬,想见时说说话就成,是这样罢?”
常嬷嬷脸色讪讪:“叫夫人说中了,大致是这个意思!”
明兰哼了一声,心中暗想,这套把戏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林噙霜那个毒妇,也是一样的伎俩!
两人又聊了一会后,常嬷嬷才告辞而去,过了不久外头又有人高声叫着:“侯爷到!”
顾廷烨神情很疲惫,他感觉近来各种不顺,似乎每件不顺心的事,隐隐有个共同的源头。
可这源头究竟是什么,又模模糊糊抓不到。
明兰见他神色疲惫,忙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顾廷烨一把捉住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脸颊上,有些懊恼地说:“对不住你了,你生儿子的当口,我没能早些回来。”
明兰笑道:“崔妈妈说,其实我生的蛮顺当的,又有四姐姐替我摆平了牛鬼蛇神,你晚几天也不要紧。”
“老墨这个人,确实有些手段……”顾廷烨拉着明兰坐下。
明兰顺利生产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如此波澜不惊。却又让他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顾廷烨自己也不知道。
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想明白,是少了自己做英雄的机会!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顾廷烨闭着眼睛,鼻息平稳。
“说了曼娘的事。”明兰静待着丈夫的反应。
顾廷烨默然不语,过了半响他侧头看向明兰,目中满是歉意:“你怪我么?我没处置了曼娘,还让她留在侯府!”
明兰定定地看着顾廷烨:“你做什么事都有章法,必定有你的考虑。”
“哎,这世上最懂我的,除了你能还有谁?”顾廷烨脸色明显好看了,“我不是不处置曼娘,而是现在还不能动,她居然连我面圣的事都知道了!”
看明兰一脸讶色,顾廷烨也不再隐瞒,说起官家训斥和兄长奏折之事,明兰脸色微变,这才知道背后的凶险。
“曼娘能知道自然是太夫人指点的,可太夫人哪有宫里的耳目,只能是老墨或廷灿和她说……”顾廷烨说到这里,神情很有些气愤,“她这个笑面虎,和曼娘非亲非故,出面指点无非想借刀杀人,她巴不得我现在处置了曼娘,好让她趁机造谣!”
明兰点了点头,以太夫人的性格手腕,肯定是要借曼娘来整丈夫,这都不用猜。
“心机、耐性、坚忍……曼娘一样都不缺,她就像嬷嬷故事里的蜘蛛精,织下的网又黏又密,一旦被困住怎样也挣不脱!若再叫她纠缠下去,我恐怕只有杀她了!当初她带着昌哥儿跑了,我原本十分焦躁,现在想想,真替我省了不少麻烦!如今她非要回来……明兰,你知道么?我不杀她,并非心软!”
“侯爷做得很对!”明兰握着他的手说道,“就算不考虑其他,单说蓉姐儿那边,若侯爷取了曼娘性命,我无论如何不敢让蓉姐儿再留在身边,只能找个庄子远远送走,蓉姐儿再怎么明白道理,到底是母女连心,我不敢赌!”
顾廷烨点了点头:“还有朝堂之上,府邸之外,拖久了都会夜长梦多,这事越快了结越好。”
“侯爷,这事急不得!”明兰有些担心,“曼娘一不是你的妾室,二不是府里的奴婢,外室虽然没名分,反让让她保留了良籍,咱们凭什么要打要杀?私杀良民这种事,万一被太夫人知道了,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这事千万要慎重!”
她知道顾廷烨朝堂一堆敌人,掌管汴京治安的四姐夫梁晗,又和顾廷烨完全不对付,万一出了篓子,定会拿这件事做伐,把事情往大了闹。
到时御史们一上奏,最低也是私德不修,需要在家思过,严重点恐怕还要追究罪责了。
顾廷烨没想到,此时此刻明兰非但不吃醋,反而理智冷静地帮他分析,说的头头是道,心头忽然百种滋味起来。
他定定看着明兰,神色变换不停,过了半响才道:“我本来还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给昌哥儿一个名分,现在我再无羁绊了!曼娘这事,我主意已定,决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