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仲文总揽盐务后,以怀柔为主,安抚为要,很快将市面安顿下来。
城里的盐铺陆陆续续开了门,码头上的盐船也动了起来,原来囤积居奇的黑市盐价,缺很快就跌了下来,不过三五日工夫,已跌得比罢市前还低两文。
百姓们不管谁当钦差,只要不妨碍他们生活就行,街面上渐渐昔日的热闹,茶馆里开始有人吹牛说古,前些日子的罢市仿佛只是一场梦。
那桩“私调兵丁”的案子,胡仲文也查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顾廷烨的钦差团刚到扬州那几日,枢密院便往江淮安抚使司下了一道公文,说是盐务大政,关系国计,地方军队须得极力配合,若遇阻挠滋事之辈,当酌情以武力震慑,不可姑息。
公文到扬州的时候,一片风平浪静,安抚使徐大人看了,也没当回事,压在案头。
后来不知从哪听说,镇江卫有人不满钦差行事,打算串联闹事,安抚使司便依着这文书,将扬州兵丁调去“操练震慑”,是防患未然的意思。
不想事有凑巧,这边兵一调走,盐商就罢市了。
顾廷烨听了这解释,冷笑一声:“胡大人信这话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胡仲文正在案前批文书,闻言抬头看了顾廷烨一眼,又低下头去,慢悠悠道:“侯爷觉得不巧,那便不巧。可枢密院的公文在此,安抚使司的调兵手令在此,刘守备的操练记录也在此。侯爷若觉得其中有鬼,只管上折子弹劾。只是……”
他搁下笔正色道,“老夫劝侯爷一句,这个魏明海并非等闲之辈,你还没到扬州,公文已摆在安抚使司衙门,如今要是继续折腾,大家都不好看。咱们当臣子的,要给朝廷遮风挡雨,不能给朝廷招风惹雨!”
顾廷烨虽然不信这番话,可他也知道此番确实低估了对手,想不到他们连枢密院都有关系,
既然公文是真的,调兵手令是真的,真要闹大了,自己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胡仲文见他默然不语,继续指点道:“侯爷,这官场上讲究和光同尘,很多事知道了就行,不必非得查个水落石出。真查出来又如何?是能把枢密院的大佬们拉下马?还是能把安抚使司一锅端?朝廷让咱们来收银子,立规矩,如今规矩立了,银子也送到了户部,这也算交差了!”
顾廷烨看了他一眼,并没接话,转身走了。
过了些时日,扬州局势大定,钦差团择日回京。
回京那日,官家在集英殿宴请群臣,还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将胡仲文褒奖了一番,说他“以老成之资,行忠厚之事,爱护后进,堪为百官表率”。
胡仲文跪在丹陛之下,叩首谢恩,一脸惶恐,口称“臣本庸才,不敢当圣上谬赞”。
禹州帮那班人更是热情,沈国舅拉着胡仲文的手,说了半车好话:“胡大人这回救了廷烨,便是救了我们这帮兄弟。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旁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胡仲文身边围满了人,仿佛他才是这趟差事的正使。
顾廷烨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不知明兰母子如何,巴不得早些回府看望。
虽然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
待散了朝,官家又留胡仲文与顾廷烨分别奏对,顾廷烨虽急着回家,却也只能耐心等待。
好容易等胡仲文出了宫,里面才传来旨意,着顾廷烨西暖阁面圣。
顾廷烨到时,官家正坐在御案后头看折子,他忙下跪行礼,口称万岁:“臣顾廷烨,叩见陛下。”
“起来吧。”官家放下折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扬州的事,朕在集英殿上说了,可那是说给百官听的。胡仲文也说了扬州之事,可朕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是禹州旧人,朕的心腹,你来说给朕听。”
顾廷烨听到“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朕的心腹”等词,身上顿感一阵暖意,感觉多日委屈,终于有了发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扬州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起初语气还算平静,说到后来声音便渐渐高了起来。
他说起胡仲文如何用话激他,如何对罢市坐视不理,如何上折揽责卖人情,如何将他架空揽功劳。
顾廷烨越说越气,最后忍不住道:“陛下,臣此番确实有些莽撞,可那胡仲文如此工于心计,大奸似忠,陛下不可不防!”
官家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顾廷烨。
西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顾廷烨心上,他隐隐感觉不妙。
官家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你是说,胡仲文算计了你?”
顾廷烨忙道:“臣……”
官家直接截断:“他那些话,可有一句是让你去抓魏明海的?可有一句是让你去抄盐商的?他说的‘徐徐图之’,是不是劝你稳妥?”
顾廷烨没有说话。
官家继续道:“朕让你去扬州,是让你去办差的,不是让你去跟副使斗气的!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他坑你,那朕问你,他坑你什么了?他替你背了锅,保了你的前程,这叫坑你?”
顾廷烨跪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
官家忽然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扔到了顾廷烨面前:“这是两年前你哥哥上奏的,当时朕不以为然,所以留中不发,可此番扬州巡盐后,有人把这折子重新翻了出来,而且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汴京一堆流言蜚语,你也看看吧!”
顾廷烨不明所以,却见那奏折的封皮,已经有些发黄,还起了毛边,显然是许久之前写的。
再看封面笔记,正是他兄长顾廷煜的手书。
顾廷烨展开一看,只读了前几行,便觉得浑身发冷!
臣顾廷煜谨奏:臣以残喘之躯,冒死上言。
臣弟廷烨,自幼桀骜,性情偏激,执于恩仇,睚眦必报,于亲族之间,只记仇隙,不念恩养。
太夫人抚育多年,廷烨视若寇仇;臣为兄长,屡次示好,彼以算计视之;三弟廷炜自幼追随,彼以路人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