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怎么办呢……
“老师,可以原谅我吗?”我蓦然转回视线。
沉浸在酒精带来的晕眩飘忽状态之中的人傻乎乎地眨眼睛,晴空般的双眸泛不起焦距像有鱼在里面游。爱理完全没能把那句话听进耳朵,只知道坐在正对面的我张了张嘴。这问题在一个夜色街景朦胧如影的晚上流水般淌过居酒屋的方桌,像喝空的玻璃杯中堆积的冰块悄无声息融化,留在了杯底,留在了挂壁的泡沫、残着油脂的竹签和吃不完的醋腌小菜碟子里。
“什么?”她似乎刚刚反应过来,清醒一些,上半身向着桌子那头凑过来,“小真名?”
顺平的眼睛仿佛被火燎了,刺痛似的发颤,他放缓放慢了呼吸,仿佛这一刻比我还要懂我的心情,那种近乎感同身受的哀伤神情在那张如鹿般的面孔上格外触动心弦。
他像看着某些无法触及的悲剧在眼前发生,想要将什么代我诉之出口的冲动又抗拒着转化为沉默,仿若面对二律背反。
“老师,到睡觉时间了,我该回宿舍了。”最后我说。
……
当初五条悟第一次从我的口中听到爱理,就一副发现了惊天大瓜旷世绝恋的呆滞表情。
他和夏油杰都在往后的相处中也毫不怀疑我将按照那个承诺继续单身下去,到了三十岁转职为魔法师学会读心术,或者跳海给自己的青春殉情,去太平洋炸鱼为大家带来丰收季。
顺平也懂了,他在我盯着爱理看不停的时候就在用一种藏在暗处却无法忽视的目光静静凝望着,期待什么又害怕什么,好像我要么扭身就走永远地离开,要么就要被人朝着肚子扎上一刀……最后他看见了汩汩而出的鲜血。
“顺平已经回去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用了老师,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就好,我认得路。”
“……”
宿舍楼下的青砖道石灯笼边,喝醉了踩着一双细带高跟凉鞋也如履平地的女人坐在石阶上,仰着脑袋叫住我又被自然地拒绝。
我状似要走。
“小真名,知道为什么今天来喝酒吗?”
“……”
女人橘粉色的长发已经完全散开了,柔软的缎子般地披在肩头倾泻而下。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抱住自己的双膝,金属饰链在纤细的脚踝上碰撞发出摩擦声。
“……”
这次我回答了:“为什么?”
她一愣,似乎是因为我听上去又流畅又聪明,那种掌控谈话的节奏无形之中浮出水面,叫人潜意识里感到变化。
“嗯…………因为和家人吵架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
“啊,也许是好事也不一定,吵架能让双方更清楚各自的心情吧?表达情绪就能叫对方感同身受了。”
她从完全看不到面部表情的垂头动作扬起下巴来,爱理依旧红扑扑的脸颊和脖颈在微凉的夜风中得到一些消解:“哦!你是千绘海!”
嘟囔一句“我都给忘了,悟提过”,她恍然大悟,拂了拂鬓边的头发,将面上几乎溢出的震惊收回去,敲了敲额头。
“或许?嗯……我也不懂,小时候也和朋友吵过架,都是第二天就和好了。只是和家里人那么大声说话还是头一次……”
关闭了体感限制的她在酒精的作用下全然忘记了人设是位主角模板的孤儿,而且这段日子她也在略微上头地玩着模拟教师的角色扮演经营小游戏,很少离开高专。
“那爱理是个很纯粹的人呢,善于表达自己也善于化解情绪。”
“诶真的吗!”
“……我在想是不是太过分了,当时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往外说,气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啦。现在回忆起来……也不尽然是那样,我的想法更幼稚,也没有考虑过家人的选择。”
她的眼睛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夜空中追逐星星,仿佛在透过这一层高远的天空,看到所谓游戏外的另一个世界——她的卧室,卧室外一墙之隔的家人所在的地方。
“能表达就是好事,家人虽然生气,但回过头来也会感叹还好你说了出来吧?有多少人是因为无法被猜透内心的想法而感到孤独的呢——还有很多青春期的小孩子不懂怎么表达自己,也无法被接纳,就这样结束了才刚开始的一生啊。”
她扭过头来看我,夜幕漆黑,石灯笼昏黄的光线叫这草木葱茏的路旁看上去仿若山间野社前,高专古朴的佛庙建筑群在暗色中影影绰绰,即宁静又诡奇。
眼神在移到那只可笑的袖章上时因那巨大的反差和不适应而离开了,一种好奇心和首次升起的在意叫她想要去了解,去知道什么,爱理忽然定定望着虚空,我知道那是她把什么面板打开了。
这个npc,这个不存在于漫画故事里,只是因为游戏的世界观补全而生成的背景人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随机生成的带有“人格分裂”时髦标签的角色吗。
“千绘海,你是不是没有告诉大家真名……”
“因为有艺名很酷啊!”
她抬头。
“……”
“好吧,其实是我也和爸妈吵架了。”
就这样扑哧一声,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空气仿佛忽然富氧了,能看得清头顶星辰,鼻尖草木的气味更鲜明,就像含在舌尖似的。爱理扶着旁侧的石灯笼站起身,此时她不必仰头看我,而是要垂下眼睛了。她走路一丁点也不摇晃,这个角度下有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爱理知道吗,虎杖同学只要愿意,两面宿傩就不会出来。”
她下意识地点头:“啊,是的,这又是怎么了?”
“所以你送我回宿舍吧!”
“……”
她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话锋一转变了抉择,她困惑的眉头和嘴唇这样告诉我。
哒哒声响起,两个人就这样开始并肩,朝着女生宿舍楼走,逐渐偏离了校内独栋的教室宿舍方向。爱理双手插兜,牛仔短裙伴随着迈步的动作下摆俏皮地摇晃,长腿在夜色的衬托下白得像玉。
“昨天悟又出差了,似乎是去札幌,今天飞机落地就排了五个任务,五个啊!”
酒精放松了大脑,笑又令她习惯了呼吸,爱理打开话匣子。不合时宜的回忆突袭大脑,这条夜路我曾经和硝子一起走过无数次,如今身边却只有其他女人,我真是花心啊……
“七海已经回来做咒术师了,但也只能做一级的任务。乙骨在国外,剩下的特级靠不上——就算是特级也不一样。”她掰着手指,忽然感叹般转变了语气,手掌一摊放弃了。
对咒术界来说,真正的特级只有他一个吧。
“他太累啦!唔,但是……怎么说呢,我明明也是特级,想要帮他分担些任务,但总觉得做到这件事很简单,完成这件事很难。”
她说:“你懂吗?就像玩galgame绞尽脑汁点选项,最后发现其实全部都能加好感,剧情差分为零,数字像安慰剂一样无意义,搞半天连他想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偏头看着她的侧脸,爱理捋着自己耳畔的长发,语气平静。叫人听不出那究竟有何感情倾向,似乎玩家在点着花名册品评要攻略哪位角色时就是这样,那种距离感简直与她话中的意思别无二致。
“会把一身麻烦的你捡回来的人,也会什么都不交代就上飞机。我接手他的任务,却连和哪个窗口联系都不知道,和他交接工作真的很辛苦啊——我都有些害怕上班了。不靠谱的时候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时候也有,一想替他愤愤不平就显得是我自作多情……他真的不寂寞吗?”
怎么可能。但是不论如何敲门都不开,就算是化身锁匠也只是徒劳闯入空屋。
或许人就是这个样子,不论生来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都会叫自己某些方面淡薄。
一个人可以感同身受地理解另一个人,两个人可以就同一件事达成思想上的一致,都会成为难如登天的事情。猜不透的甲方、心眼多的上司、执意投诉的客人……世界将会从童年时代因“我们都喜欢吃同一款零食”就成为朋友,到“哪怕已经是朋友也只能看着她和男友闹五十次分手第五十一次和好”。
越是成为大人,越是失去了敞开心扉叫自己改变的能力。夫妻间因柴米油盐酱醋茶吵架的最终,恨恨一句“这个人早就已经定型了”,“改变是绝无可能之事”,矛盾的解决只能靠在磋磨中退让。越是成为大人,就越难以找到可以互相理解的人。
现在没有几个人会说工作不是为了工资而是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发自内心关怀开劳斯莱斯的同事,也最多问出“能否因自己的工资条而满足”这样从自身出发的话,只是这样治标不治本的嘘寒问暖都已经是现代最强的稀缺资源。
爱理是那个问过他工资究竟是多少的人,也得到了答案。只是答案对于一个还没上过班的人来说因毫无度量标准而成为废纸一张——你幸福吗?幸福指数是多少呢?100,哦……100啊,但100究竟是多还是少呢。
“爱理呢?”我反问。
她愣在了黑暗中,嗒嗒作响的高跟鞋也停下了。
“……”
女人的手抬起,探出,靠近,这是今天第一次伸到距离如此近的地方。
她的指尖碰到了我的发顶,世界没有因此毁灭,我也没有在这一刻自燃,她仍旧是她,就像虎杖悠仁可以关着体内的两面宿傩。旋即她按下掌根,完成这个最平凡不过的动作,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当然不寂寞……”
“……”
爱理需要的「毛巾」,仅仅是我这样听她倾诉,而后问她一句就够了。
宿舍到了,我们就此分别,她看着我进门。
我拾级而上,在楼梯间的窗前站定——透过小小的窄窗,那道高挑的倩影早已渐行至视野的边缘,没有等待也没有回头,如月光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