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在喉间的一口气哽住了,偏过头去,“早见同学,可以叫霜出前辈出来一下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不行,你霜出前辈知道我这样吃东西会生气的,会立束缚导致我以后再也不能吃冰棒。”
“……”
“她不在乎冰棒,她只爱吃雪糕。”大人吃雪糕,小孩子吃冰棒。
伏黑惠终于还是转回了头,微微垂下眼帘看正坐在石头上矮他一截的我,向我另一只手拿着的笔记本摊开掌心。
我递过去,抽出圆珠笔的少年再一次耐心地翻到最新一页刷刷地写起来,递还到我手里的“隐藏技笔记”多了两条「不要因为吃雪糕还是吃冰棒的事情就立束缚」以及「牙疼就不要吃冰棒,冷热敏感先去看医生」
“原来是这样——他们当然不知道,因为要求上那样写了,排班表和工资条一样是需要个人保密的。”
会把要求当真的只有他们俩。不过规则也有道理,要不然大家对了假期和工资,气得打起来怎么办?
普通公司是这样的,但在这里我并不担心五条老师遭遇群起而攻之——哦不对,他其实是上班体验生活的富二代,这么一想或许还是在讨伐范围内。
“是五条老师先做了好榜样。”逐渐升番,我已经是第三次在转移话题,这个皮球就如此圆润地被踢来踢去。
“谁关心他的工资条啊……”
于是笑得我更有底气了,摊开手:“你看,不和人讨论工资和假期就是最强秘诀嘛。”
伏黑惠一愣。
我已经不再啃冰棒,好像突然对它失去了兴趣,捏着小木片,垂着手腕任它融化滴落到旁边草地上。
“伏黑同学为什么来找我讨论了,因为你发现夜蛾老师把我的假期全部排给了虎杖和顺平吗?”
刻意回避的话题,装傻充愣的不坦率,这颗踢来踢去的皮球却在第四次回到手里时被出乎意料地一把扎破了。
“……”
“霜出前辈应该不止三级术师的实力吧。”
于是他也开门见山。
我想做一个挥动冰棒指向他的动作,结果一抬手,那融化到一半的松软冰块顺着惯性从木签上直接飞了出去。好在没有砸到他身上,浅蓝色的小东西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入草丛喂蚂蚁去了。
“……”
手中一轻,最后一滴汽水也滚落地面,空空如也。
把木签叼回嘴里,我从石头上站起身:“伏黑同学好奇吗?山顶上的风景。”
“……”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很不习惯我变聪明的样子,也不习惯这种被完全抓着话题节奏走的模样。大概又沉默了几秒钟,抬起一双深蓝色眼睛望向夏日的树梢。
“我要去问那家伙的工资吗?”
“好啊,我们一起去,不过他应该是不会说的。”
“……一般而言,晚餐要靠便利店的打折饭团解决的人不会关心开劳斯莱斯的同事加班费给多少。”
“错啦,是开外星飞船——船长也不会和要挤电车回家的同事讨论三体人什么时候来的问题。”
普通人呢?所谓非术师,所谓猴子们。猴子也有猴子的生活,为了香蕉的钱奔赴香蕉的战场。
他们又想什么呢?丸之内、御茶之水、银座、后乐园、池袋,繁华都市、名利、欲望、生存价值……不知道世界上有能开外星飞船的人,也不知道三体人要来,迷恋偶像、渴望疼痛与爱、抱团才能取暖,或是平凡地生活……有时感到虚无,但就这么结束?才不呢。
我开始跟着伏黑惠往回走,两人的足音在草地间沙沙作响。这节课是上不上都无所谓的音乐,本该休假的他出现在这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要把我领回那个刚刚被我潇洒断舍离的课堂。
做这件事是顺带,重头戏在于他想知道某些答案。
“你是唯一一个说,我们可以把两面宿傩叫出来打败他的人。”
我被说得沉默了几秒,互相令对方哑口无言就是聊天中的交锋吗?
“是的,足以见得我有胆子开黄金之心号——惠知道吗?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那是一艘拥有无限不可能引擎的宇宙飞船——而悟在开探索者一号,2001太空漫游。”
“千绘海,我们三个都不是很熟吧?”
“很遗憾,我们三个其实很熟。”
怎么会呢,那时候我在啊。即将姓禅院之前,会想着母亲可不可以回来,想着伏黑女士和自己的父亲陆续离开时的背影,想着温柔但却因现实所迫即将负担起这个家的姐姐津美纪的时候——我们手牵手走过一整个深秋和初冬,去禅院家找场子,教你使用玉犬,新年去买羽绒服,问你要不要看恐怖小说,坐在长椅上吃烤番薯……
我笑了一下,瞥向身侧,发现他仍然板着一张脸并没有笑。果然还是小孩子,等老了就知道,人在回忆的时候会笑一下了。
“当初,是我请老师救下虎杖。”
被我忽然喊名字并莫名其妙地开玩笑套近乎,伏黑惠似乎真的因此松动了心门,那个最终话题就此递出。
“他一定没有问你为什么。”
我的表情写着“我会问”。
少年移开了视线,神情仍然平静:“大概是因为觉得……他不是应该去死的人。”
“那什么是应该去死的人?你是阿努比斯吗,把人的心脏和真理羽毛放在天平上称量,心脏重即有罪,羽毛重即无罪?”
我踩着脚下的影子:“这样一想,虎杖做过最坏的事大概是初中街头打架斗殴吧?两面宿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怎么确定两个灵魂装在身体里之后,他的心脏还比羽毛轻的。”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反问出声。
你为什么也选择了虎杖?假如是你
,一定也会叫他活下来。
“……”
我是那个被他打败小混混救下的人,所以我选他。他叫小炮灰也在早春的微风中抬起了头,叫小炮灰再怎么颤抖也逞强表演完了英雄救美。
那封绊倒我的情书,其主人因为那份善良既保护不了自己,又不得不将那份霸凌的暴力蔓延到了我身上。永海博司呢?他的心脏又孰轻孰重?
“被困于意义是叫人很心痛的一件事,曾经有人因为找不到去爱这个世界的意义才死掉的。后来也有比我更聪明的朋友告诉我,聪明人从来不想那么多。”
“如果世界确实是虚无的,宇宙没有目的,人生没有预设的意义,反正是本随时可能被撕烂的黑白漫画,那我更倾向于戏谑地解释一切。”
“如果宇宙生命以及一切的终极答案是42令大家过得不太舒服,那我就去把答案改成24。”
“……”
选择虎杖也是因为想要24而非42吗?
“是的。不过真正选择他的人是你啊,伏黑,是你把他的心脏放上天平,又说它比羽毛轻的。”
穿过训练场,穿过青砖路,停在第二扇门前,黑发少年看着我先翻动手里的笔记本,读过后从上衣口袋拿出那张系了小铃铛的饭卡——我得去上音乐课了。
“不要恐慌,先学会站立,再找到逃生通道。”
“「毛巾」是星际搭车漫游者所能拥有的用途最广泛的物品……漫漫荒凉虚无的宇宙中唯一能递给身边人的,很小却已经确定的意义。”
“如果你需要毛巾,就对我说「请借我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