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鱼,要去上课了。”
顺平打开铁皮柜的拉门时,哐当哐当的声响在柜子里隆隆回荡。门从我脚尖之前一厘米的地方划开了,外面的光透进来,我感到自己瞳孔的变化。
“顺平先去。”
这里是存放练习咒具的仓库,对于高专学生而言的器材室。一股灰尘的气味充满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放得下半张货架,堆满了叫人看了也不明所以的杂乱物件。
后背靠着几杆薙刀,我倚在铁皮柜子里,专注着继续往那条杨桐的绿叶青枝上系纸垂的事……啊,系完了。我拿起玉串,提在半空摇来摇去。
“拝礼不是这样做的。”
看见我的奇葩举动,顺平也开始哭笑不得了,但他扑上来去捉我腕间的手力道很轻,语气更多是忧心。
就这样轻松地夺过了我手里刚做好的玉串,做这事时他心里大概存着下意识对神明不恭的畏惧,有些觉得青枝烫手的模样。
但重点还是……他将上半身都探进来,光线再一次变得稀薄,已经多装了一个我的铁皮柜瞬间狭小得失去任何余裕,顺平仿佛在试图把我从里面抱出来。
“……”
我既不挣扎也不配合,然而那两条环箍过去的手臂并没有施加什么向前的力道,我听到少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金鱼是不想去上课吗?”
“……”
「不想上课就不上。」这是五条悟这个问题班主任,针对我这个问题儿童给所有科任教师的提前嘱咐。我拥有了一份官方认证的逃课自由许可书。
他的额发仍然遮着半边脸,顺平的语气平静,用他清冽的嗓音继续着:“还是因为下节课是爱理老师的课?”
手指拂过耳钉上垂下的透明丝线,衬得我不显那么阴郁的是那两颗圣玛利亚色的海蓝宝,在昏暗的光线下敛去火彩,变得温润。
“顺平去吧。”我还是这样重复。
“好、好的。我会帮你请假的,不叫她担心反来找你。小金鱼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来和我说。”
“谢谢顺平。”我找到他的肩膀,把手放了上去,“咒术的突破是实战灵感的火花,别想太多别着急,训练注意安全。”
听到这样的话,重新回到熟悉的师徒相处模式,顺平露出了他惯性的带有依恋与安心的笑容。他松开双臂,也将手里的玉串还回来,青绿叶子上的纸流苏甩动着也无所谓——神灵的依代在这里,神灵也不会因此谴责于他,他的神灵不会。
少年直起身来,不再那样别扭地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钻进一个铁皮柜。他把柜门重新半合成令人在躲避时很有安全感的角度,离开前最后一次回头。
“小金鱼,那个。”
“虽然我不该问的,但是,之前彰先生说过的你和五条老师的事……”
话题转变的太快,我愣了一下。
“哦,我不认识五条老师,也不想攻击他的教师资格证。他在咒术界很有名,谁都能点评一番,和彰先生那样说,是借名头给老大台阶下。”当初对着彰先生大放厥词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变成五条悟的学生。
说自己心有所属是个无药可救的恋爱脑,总比说老大跟我毫无缘分真是眼瞎了变态了才有这种想法要强。
再者,“我要秦始皇给我端茶倒水”这种话也没人会当真的。
他怔了怔,似乎诧异于我毫无障碍地理解那半句模棱两可的话。因为这份宽容了冒犯的敏锐察觉所催生的「澄清」瞪大双眼。
“……对不起,忽然问这种事。我明白了,是现在的我还不能知道。”
「可以负担的事,和「负担不了的」,顺平开始划分这些东西。
也许是我那终日活在深思里的紧迫感影响到了他,明明应该享受自己学生时代青春的少年时而便如此忧思不定,好像未来真的会变成漫画里的剧情那样——漫画总是充满戏剧感的,需要的时候,压力会瞬间像口袋一样越收越紧,最后追得人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成长是一脚踩空的,终局是背水一战的,高中生是要去打诅咒之王的。
“……”
一直散播世界末日的危机感还挥手叫人下去小孩那桌的家伙,想要问出答案就来一句“现在的你不能知道”……这样一想,我真是可恶啊。
“别害怕,”我甩着那名为玉串的榊枝,平放到膝上,“虽然我也害怕,但是我兜底。好啦顺平祈愿吧。”
他还真的停下了脚步,完全转过身来。站在满是灰尘的小仓库里,对面一只服役时长比他年龄还要大的铁皮柜。
里面的存在真不怕触怒神灵似的,像恶作剧的小孩或自我意识过剩的神经病一样对他玩笑,说他正在奉纳神前。
二礼,二拍手,祈念,一礼。
顺平真的对着我做完了剩下的拝礼。
最后他抬头对上视线时,我在托着自己的左脸颊,指尖下意识地摩挲那片疮痂:“顺平有和爱理、五条老师聊过未来吗?”
“……没有,大概是觉得与我无关吧。”
“老师们很难接近?”
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发:“没有人会对小孩子敞开心扉吧。”
“说什么呢,明明我们才是主力军啊!”抢了一拍,这话一出口,我呆住片刻又摇起头来:“原来如此,大家都还是小孩子。”
顺平搞不懂我在自顾自明白些什么,但没有追问,想到刚刚做完的礼,只是微笑着:“小金鱼是保佑什么的?”
“如果现在说「世界和平」,那才是真的没情商。”我抹了一把前额的碎发。
“我保佑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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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一个人坐在训练场旁边小树林里一颗大石头上吃冰棒,身后突然冒出来一句熟悉的嗓音。
“早见同学。”
我正沉浸在手里的笔记本上无法自拔,正巧这本笔记的倡议者就出现了,简直就像受到了召唤那样——难道以后每次翻开记事本,伏黑惠都会从身后冒出来吗?
“喔,伏黑同学,你好。”
手指停留的那一页,正留着出自少年之手的流畅笔迹。那儿总结了一年级众人的术式情报,还有一些出任务的注意事项。野蔷薇叫我绝对不能弄丢这个本子,如果有人把我绑架了,被捆住手塞住嘴之前,第一件事先把那几页吃掉。
“今天不是你的休息日吗?”当他的足音来到身后,叼着冰棒的我转头。
说来五味杂陈,咒术师是轮休的——毕竟这是个全年无休随叫随到永远不能有空缺的职业。比医生刑警消防员飞行员和列车司机的差别在于人口太少质量参差不齐。
按照出勤次数计算工资,总监部的人事负责下发的排班表往往月休四天——假如和你编到一组轮休的同事在某次外勤中不幸离世了,那么四天直接变两天,两天再变无偿加班32小时也不是没可能。
但其实也并不是那些工作日都在杀咒灵,从特级往下的术师工作效率就是断档的低,否则每天这样多的人在辛勤劳作,世界上的咒灵早就被术师们杀到没威胁了。
随叫随到的工作日大部分时间是接不到任务的,于是很多人就会主动出击,自己找到安全的、必胜的目标拿下,先凑够出勤次数。剩下的日子用来摸鱼,祈祷真正的任务不会突然降临到头上,祈祷它们发生的时候正好是自己的假期,霉运只会甩给其他人。
而对我们仍然在高专就读未毕业的学生而言,接受义务教育成了第一位重要的事。不影响上课的情况下出勤赚钱是总监会相当鼓励的,轮休制度的“同事”则是同年级的同期们。
当休息日成了“不会被打扰的绝对假期”,这种难得日子还不出去大玩特玩一通或者窝在宿舍里把手机关掉呼呼大睡的人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虎杖和吉野都不知道吧?”他开口了。
映入眼帘的黑发少年今天没有穿高专制服,却也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体恤和黑色长裤。
我用牙齿钻冰棒,让冰碴在嘴巴里飞溅,凉得牙疼倒一片。赶快用咒力顶上,一下子就感觉不一样了:“快看,伏黑同学,这样牙就不疼了。”
我一边吸口水一边说着,然后给他展示钻成锥子状的冰棒,当当,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