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郎君一边嫉恨她的长生道,一边又想将这位天上仙娥当成攀附高官的工具。
危难之际族中这位女子只能用仙术脱身,却因暴露身份被带回天域审判。
她的遗言甚至来不及告诉妖族的亲人,尸骨无存……
彼时的朝朱还只是停留在山中松树上尚未化形的小鸟儿,在茂密树影的遮蔽下,它并不能看清来人是谁。
只听得那道声音带着神性与悲悯,莫名让它觉得像是夜色里清冷的银月。
“长老节哀,吾受素娥仙子所托,告知亲族:劫数既定,她也知晓与那周生相恋恐难以善终,唯望祸不及家中族老。今日殒身天域,也好过受负心人的逼迫神伤。”
树下衣袂摩挲,却听那道声音又起,他言:“这是素娥仙子托本君从周生那寻回的遗物,仙子的青丝既已收回,也算是将此事做了了结,本君也会向天帝告知她的悔过之心,请天帝不再追究此事,牵连长老一族。”
树下有妇人此刻才敢嚎啕哭泣,悲伤弥漫在空气里,厚重的愁绪要将这方的晴日吞噬似的。
伴着这泣血似的悲痛,年迈的长老叹息告罪:“素娥是在这山中长大的,她幼时身子孱弱几度快要夭折,到底也是被小心呵护着长大,我与她母亲一向顺着她的心意,她想要成仙便替她找了许多修炼的书册,助她修行。半年前听闻她已然度过人界的劫难即将成为上仙,我等也很是欣慰……日也盼月也盼,只希望我这女儿能够顺遂无忧……没成想如今却……”
长老说到这儿,许久才止住哽咽声,那妇人泣音诉道:“我这女儿从前回来时还曾提及神君大人,她还说起大人是天域上的大人物,若是有朝一日能获封上仙,许是能得神君的点拨,也努力成为像大人这般怜爱苍生的好神仙。如今神君大人能替她了结那劳什子的恩怨,想来小女也能安息些吧……”
树下再没升起那道声音,有近乎无声的脚步声响起,树上的小朝朱豆大的眼睛里望见一道离去的清瘦挺拔的背影,那道影子停在热烈的朝阳下,声线却是与周遭割裂的冷清平淡:“霜域宫中的修行并不适合贪恋红尘的仙子,天域之中也容留不下明知故犯的神仙,今日素娥仙子的经历,本君也不希望有朝一日再发生在天域之中。天域之中,私情过重,既是为难自己,也会累及他人。此处不容私情,亦不容差错。”
他掌心向上,五指收束显出一缕剔透的琴弦,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柔和的光晕,恍惚之中化作一把长尾琴。
纤长的指尖轻盈弹弄,温和宁静的曲子从琴弦之上流出,似是溪水流淌洗净心中滞涩,那面色青白的妇人脸色也有所回转。
那年轻神君又轻声道:“悲痛过甚有损心脉,易生魔障,于身心修行百害而无一利。斯人已逝,长老与夫人还请珍重身体。世间轮回百转,若有缘分,千百年之后故人重逢亦未可知。”
……
世间轮回百转,去岁回乡时,听闻那对老夫妻下山游历时,在小溪旁捡回一个被丢弃的女婴,那女婴生做凡人,却在眼尾长着一枚羽毛似的胎记,挥动胳膊看向夫妇的眼睛,恰似故人。
萦绕在他心中的,两千年前那位青年神君的劝诫与如今的情形混在一块儿,让这位从来追随神君行事的掌令有些看不清。
“掌令?朝朱哥?”尚羽挥动着掌心,朝朱回过神,见四周仙侍小心翼翼地站着,这才强行收回思绪。
“抱歉。”他将从姻缘司拿回的竹简分发给众仙,这才叹声提醒道,“诸位再清楚不过,姻缘簿记载三界有缘之人,凡人每次转世,所牵红线亦会产生变化,我等仙者亦然,故而这世上每时每刻都会有恩爱眷侣,也会有痴恨孽缘……神君作为神,即便是历劫也只不过是神生修炼的一小步罢了,与天同寿无前世亦无来生,这姻缘簿上并没有神君的名讳,神君与任何人、任何仙子都不会有姻缘。这等玩笑妄语,诸位可不要再说出口了。”
见前方这些年轻血热的仙侍哑了火,知道了分寸,这才挥手将他们遣散,与尚羽及宫中抱着折子的仙童兀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