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远山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什么情况?这家伙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上船不到十个小时给自己找了个拖累?”
“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这么认为,”降谷本来想给自己辩解一下,但梳理了一下当下的情况,他决定省略这个步骤,“我要带他走,但他的伤口一直在冒血,这种情况没法混出去。你来的太及时了,能止住血吗?如果能止住我有七成把握带他出去。”
“……”远山抿嘴沉默了一瞬,并不想管这个烂摊子。
【偷摸潜入船上还把人家老大的敌人救走,这不是搁人家地盘挑事吗?我们安安静静当作没听说过这事不好吗?】她如此想着,沉默地揽了揽手上提着的袋子——里面装着她精心挑选的可以简易止血的工具,此刻她却并不想让降谷警官知道她确实有能力止住血。
毕竟她关心的是降谷警官的死活,而非其他无关人等——甚至关心降谷警官的原因也是怕他暴露连累自己,总之她走到这里已经尽了最大的勇气,如今看到降谷警官齐齐整整,那口支撑她摸索过来的劲一下就散了。
“拜托。”降谷警官的目光扫过她护在身侧的袋子,开口说道。
【放他在这里吧……现在撤退完全没有暴露的风险的,没必要……】
两人的视线在手电筒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中交汇,远山先一步垂下了眼,避开降谷警官的目光。
降谷警官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远山回避的态度,而是因为刚才一直存在于耳边的、远山医生杂乱的思考声就在这一息之间变得模糊了,像是耳朵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只能听到朦胧的几个字句。
明明刚才隔着一扇门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却听不清了,降谷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耳屏。
“你……一定要带他走吗?”远山明明还是站在他面前不过一臂之外,但降谷突然听不清她的心声之后,总感觉她遥远了许多。不过她说话的声音倒是一清二楚,让降谷确定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在想什么?她到底会不会选择帮我?我该如何应对以达到我的目的?
这是这自他们相遇以来,降谷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而也正是这时候他才猛地察觉,能听到远山的心声是个多么变态的能力。凭借着这所谓心声,一切都太过顺遂,顺遂到让他忘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该是一场你来我往的拉扯。
该死,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降谷警官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仍缩在墙角的影子,又转向远山,她的表情很复杂,但没了外挂,降谷警官无法凭借着点表情摸透她的想法。
但是所幸,降谷警官眯了眯眼睛,他至少已经对远山医生有了基本的认识——一个医生,一个不承认自己是好人但本质上仍是好人的人,一个在乎“降谷零”死活的人——如果无法对症下药,那他就只能剑走偏锋了。
于是他皱了下眉,故作为难地说:“不带他走——也可以,但是他看到我的脸了,如果你也止不了血的话,那就先离开吧,我来做些善后——怎么样也不能让他落在阿尔特家的人手里。”说着他看向墙角,脸上流露出一些做艰难决定时才有的决绝。
果然,听到他的话,远山医生身体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后撤了半步。
她听懂了。
“可惜了,这家伙看起来还没成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混上来,还得罪了阿尔特家族,但这也没办法了,”降谷警官余光打量着远山医生,语气急促,俨然一副要在此分别的模样,“好了,你快点走,不用担心我,回去以后我会找机会联系你,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还……没成年?”在说话的间隙,降谷听到远山医生轻声重复了一句。
成了。
他那一瞬间就明白自己卑鄙的计划成功了。
果然,随着他话音落下,远山医生立刻短促地呼了口气,而后把手电筒塞到了他手中,蹲下身检查伤员的情况。
“伤在左腿,左腿大腿。”见她要上手,降谷警官在后面补充情况。
但听到他的贴心补充,远山医生并未感激,反而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两秒,这种表情出现在远山医生脸上实在陌生,降谷警官摸不透她在想什么,但还是莫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与此同时,远山扶着伤员的肩膀将其翻了过来。
刚才粗粗看了一眼,远山还以为这人穿着一件黑白渐变的衣服,现在仔细看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是上午刚在医疗部见过的白绿色制服,只不过衣服下摆被氧化的血迹染成了浓重的黑。
再细看这人的脸,确实是个没长开的少年模样,眉毛浓密,眼窝深邃,皮肤比起亚洲人来黑一些——几乎可以和身后那个讨厌的条子媲美——显然不是个东亚人,但要说具体是哪人,远山贫瘠的地理知识也让她说不出一二。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远山医生翻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把脉搏——还活着,脉快而细弱,但对于失血的人来说正常,对中枪的人来说也算及格,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最后她又看向中枪的部位,左腿。
他的左腿根部被一个布条捆着,伤口处用几片布料覆盖——对于没有接受过系统医学训练的人来说,做到这一步确实已经尽力了——这确实是教科书上的标准解法,但真正临床运用中往往会有许多超出课本上的意外情况,比如现在,理论上布条已经勒住了血管,但随着伤口的移动还是有一股一股的血涌出来。
远山揭开已经被血浸染到粘稠的布料,在她的临时急救袋里翻了翻,把那块干净毛巾翻了出来。
“呲啦——”她咬出一个豁口,然后顺着纹路将毛巾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卷了卷比对了一下大小,而后猛地塞进了涌血的伤口里。塞到最深处后,继续将剩余的毛巾搓进伤口里,直到伤口被完全塞紧,才停下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