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明本还想调侃几句,可面前那张脸此时实在难看,到了嘴边的话又囫囵咽了回去,催促着人往外走:“赶紧回去歇着吧,可别刚赢了一分转头就让崔参政当场看了笑话。”
沈旆宁刚张开嘴,裴元明的胳膊就直接攀上了她的肩。
“走吧,今日我允你回家休整。”
这人拼了月余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别给这小身板累病了,他可没地方再从这朝堂中找个如此死板硬气还有趣的下属。
想把肩上的胳膊推开,动作却又因这话停下。
她确实太累了。
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多谢裴大人。”
追在后面出来的齐颂站在大殿角落望着并肩走下白玉阶的两人,却只得了个背影。
可恶的杨远清!
不知是天太冷又或者真是崔源怨念太深,沈旆宁总感觉脖颈处一阵阵发凉。
到了宫门外,沈旆宁瞥见自己那顶素帏小轿后便拱手朝裴元明告别。
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在轿帘将风雪阻隔在外时彻底崩断。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可她心里缺觉得空了一块。
“从北街绕吧。”
宫门到回去,最近的那条路要经过大理寺,莫名的,沈旆宁心里发虚。
明日还要上朝,同样也要回大理寺官署当值。
也不知皇帝说话能不能算数,让她在家多休息一阵。
还有她何时能换回来。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各种想法纠成一团。
当晚,沈旆宁就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杜岚清跪在她面前哭诉,哭诉她的难过,哭诉她想活。没一会,面前哭诉的人又变成了杜康如。
来回反复,末了她眼睁睁看着杜岚清被人押着上了刑场。
无力中满眼血色飞溅,她吓得呆呆站在原地,偏还想着如何将人好好送回越州。
还未等她想到法子皇帝便将她叫去,黑压压又金碧辉煌的銮殿中崔源狞笑着站在一旁,戳穿她是女子的事。
杜岚清的尸首还未收殓,她紧接着就要步入刑场。
“沈氏,沈旆宁!阿锦,你醒醒!”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杨远清的呼喊,由远及近,还讨厌地喊了她的小字。
沈旆宁艰难地睁眼,眼前没了皇帝,也没了阴魂不散的崔家。
浑身酸软无力,嗓子也火烧火燎地干疼。
面前坐着的人看见确是狠狠喘息。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辰了?”
仿若许久不见的那张脸陌生得紧,毫无精神的沈旆宁心情又萎靡了一截。
杨远清抬袖擦了把汗,转身去端来温热茶水才又将人扶起:“丑时末了。”
再过一个多时辰又要去早朝。
只觉得喘口气都艰难的时候还要被逼着往前走。
沈旆宁垂下眸,茶水的倒影下她隐约都能看见眼圈下那一片乌青。
“杨远清,不如咱们现在再去跳一回思妄湖罢?”
能换回来最好,换不回来她以后也不必如同这些日子般整日里提心吊胆。
和以往不同,这次她没听见杨远清的抱怨和责备。
茶盏搁置的声音透着沉闷,一如她此刻嗓音的沙哑。
“事情可都了结了?”
不用猜沈旆宁就知道他问的是哪件。
只是她现在并不想做任何回应。
见她沉默杨远清也不恼,比起从前他整个人似乎平和了许多。
“今日我出门替娘抓药时顺路去了茶楼,喝了杯茶,又听了会书。”
“未指名道姓,可我能听出来,说书先生讲的是杜氏杀夫的事。”
听到这,沈旆宁沉重的眼帘往上抬了抬,她看向自顾自继续的杨远清:“从前这些传不到市井。”
高门权贵的丑事,由不得市井乱传。
“我对面坐着的是两位小娘子,她们骂的是崔长耀,对杜氏女只有惋惜。”
“说书先生讲到激动之处,对崔家也是明嘲暗讽,却引得满堂喝彩。”
屋内烛火明灭,杨远清话音戛然而止,他伸手去揭沈旆宁额头上的帕子,起身的动作将身下的圆杌带出曳响。
一旁面盆架上铜盆中的温水早已没了热气。
沁凉的帕子再次贴上额头,她颓丧的思绪也跟着清明不少。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