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崔长耀的风流韵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从调戏跟踪街上寡居的豆腐娘子,到为落香阁的红牌姑娘一掷千金,想要纳回府做贵妾。
更有故意设计哄骗未出阁的女儿家,海誓山盟后又告知真相致其屈辱自缢。
桩桩件件,皆是恶劣。
深冬风雪交错,奉安宫内烛火依旧明亮。
这些日子一来二去她倒成了这的常客。只是皇帝面前那盘独下的棋她还没看明白。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齐颂将手里的黑子随意落下。
京中流言蜚语盛传,也就崔文观那老狐狸还坐得住。
其实他一开始所想的只是不让崔家那么好过,谁知道杨远清这人不知为何在这件事上和以往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
要不是差人去调查过,他都以为杨远清跟那杜氏女是旧识,当官也只是为了蛰伏下来找崔长耀报复。
崔氏一族根深叶茂,他却偏想要以蝼蚁之躯咬下一支枝干来。
“等。”
沈旆宁有些熬不住。
人在忙起来时反倒是不知疲惫,等往这白檀沉香混合的奉安宫中一坐,浑身筋骨缝中的沉累都开始往外涌。
齐颂还想追问到底要等到何时,就看见对面坐着的人不像以往那样警惕端坐,整个人似没了骨头般软绵绵地倚在了椅背上,半阖着眼,似乎这一秒就已经睡过去。
莫名的,他开始反思是不是把人用得太狠了。
“杨卿。”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不重,却像是一记惊雷炸响。
沈旆宁一个激灵,心如擂鼓,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惶遽起身:“陛下,臣并非有意。”
差点在皇帝的寝宫睡过去,她真是嫌命长了!
“若你能在一日后让此事尘埃落定,朕便准你予告十日。”
这恩赐让沈旆宁挺直的背脊忍不住塌下半分:“臣先谢过陛下。”
被这依旧形式般恭敬的语气气得冷笑,齐颂忍不住撵人:“守福,把他送出去。”
临近除夕,连风雪都消停不少,似乎要蛰伏等待今年最后那日的热闹。
浑身酸软沉重得四肢都往下坠,沈旆宁脑海中只剩下事情了结后好好睡个整觉的想法。
就只剩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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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那日,风消雪停,云端也隐现暖日金芒。
有关于崔长耀生平强取豪夺的事迹也传遍整个都城。
除了沈旆宁整理好的口供证据外,一齐呈到朝政殿中的还有御史弹劾的章奏。
“陛下,现已查清杜氏女杀夫为实,可事出有因,死者崔长耀当年途经越州,见色起意,指使护卫将其未婚夫殴至重伤后又将人强抢回府,杜氏女不愿,他便联合知越州用其家人威胁,杜氏女今已认罪,按照大庸律法,也理应追究死者崔长耀的种种罪责。”
单薄的身影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朝政殿下方。语气平静的将事情始末阐述完整。
另一边的崔源牙关紧咬,毫不掩饰仇视的目光落在那张不带丝毫情绪的脸上。
“我儿已死,难道要让人将他挖出来赎罪吗?!”
人死债消,逝者为大,哪怕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也不得再计较。
沈旆宁撩起发沉的眼皮看向崔源:“崔参政此言差矣,有道是子不教父之过,令郎作恶多端跟您的教养脱不得干系,崔长耀已死,可您尚在,这笔账就该算到您头上,哪怕您死了,只要崔氏一族不倒,那崔长耀欠下的也应由崔氏宗族出面承担。”
“崔参政您既出自崔氏嫡支,也该知晓崔氏的脸面何其重要。”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却句句戳在崔家的脊梁骨上。
读书人最要紧的就是脸面,更何况是崔家这样钟鸣鼎食的世家。
暗地里无论做什么,名声定是要好看好听,如崔长耀这般的行径不是没人看见,不过是无人敢在明面上提及。
一番言论声若洪钟,朝政殿中的大臣们却噤若寒蝉。
她身形笔挺站在光影下,望着不远处的崔源,面上含笑找不出半点讥诮,可刚才那番话确实实在在给了崔源狠狠一耳光。
“陛下,杨少卿言之有理。”
打破僵局的是崔文观,御台正下方的他那身紫袍尤为显眼。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该就事论事,刑无等级。”
沈旆宁注意到,崔文观开口犹如给这件明了又复杂的事敲定了结局,崔源原本还在嚅嗫的嘴角泄气地垂了下去。
顷刻间接受这件事的尘埃落定。
“按照律法,杀人者判斩刑,杨少卿可有疑义?”
被崔文观那双满藏犀利的眸紧紧锁住视线,沈旆宁紧攥的手心满是粘腻,可律法面前她无法再说出别的话,只能轻声应是。
“崔长耀欺男霸女罪无可恕,他罪有应得,崔参政理应按人情法理当众对杜家进行补偿并赔礼道歉。”
......
长达数月的案子在这静默的冬日早朝上盖棺定论。
人命轻飘飘的,仿佛还不如这场大雪来得沉重。
站在殿外檐下望着皑皑一片,沈旆宁心中说不上来的茫然。
“杨少卿。”
听身后有人喊,沈旆宁恍神间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