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医院时接近八点,天上飘起了小雨。
高温余热未散,零星的雨点子拍在黏腻的身上更嫌湿热,黄闻君热得受不了,离开住院大楼时买了两瓶果汁。
“给”,章裕莉刚系好安全带,冰冷的水珠就顺着黄闻君递过来的饮料瓶身滴到她胳膊上。
好冰。
但眼下正是解暑的好方式,章裕莉并未拒绝。
“你好像并不吃惊”,黄闻君朝她摇了摇饮料,算是隔空碰杯。
“啊……算是吧,毕竟也干了这么久,各种职业的贵宾都见过了”,轻淡的语气,章裕莉说话时只看着正前方。
“听说你之前是杨幼敏的护理师?”
手中的饮料一抖,章裕莉的神情明显有些不自在。
“抱歉抱歉,我有听说你们相处不太愉快,那位传说中的杨姐,我只听过一些她的传闻,并不了解她的人品。我的立场是中立的,你如果觉得她让你不舒服,我可以跟你一起骂她!”
干什么这人……章裕莉皱着眉斜着视线扫了黄闻君一眼,捉摸不透她究竟想说什么。
“我其实只是想告诉你,选你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觉得你很合适。”
“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不会有太大的反应,接受事物的能力很强,而且你曾经在杨幼敏身边工作过,对我们这行有一定了解还不抵触。这些是我考虑你的前提,好的人才并不是那么容易觅得的,有时候碰巧遇到了,就是一种缘分。”
“也许你会觉得有些尴尬,但是这事我其实问过梁小姐。她的答复是你的家庭情况属实,而且你生父的事是他的事,没必要因为一个人做错了事,连坐别人。”
……
又来了。
章裕莉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有些烦躁地收回了视线,再一次笔直地看向车灯照亮的前方。
出发之后,章裕莉时常都会感到焦躁和不安,唯有中午吃饭时,大家都不说话那会,她能感觉稍微放松一些。
她真的很不习惯和黄闻君相处,张口闭口就是一堆鸡汤,明明只要公私分明地把工作做完就行,为什么非得把一切弄得复杂?
——“你把我的工作抢了的话,那我究竟该做什么呢?”
小声的呢喃,说出口后才发现,章裕莉紧急捂住自己的嘴,而后是无尽的后悔。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黄闻君蜷缩着靠向椅背,整个人几乎完全陷进去,手却高高地举着果汁,仿佛只要再高,就能触碰天际,“那我就放心了,你们果然都是很好的孩子。”
“你知道吗?”,黄闻君突然开口,语气比平时低沉一些,“我算是诚安的老资历了,进去的时候除了组建公司那几个大姥,我是第一批招进来的员工。嘛~原因你刚刚也了解了,我遇到了一些事,那之后我就能总是看到模糊的灵的影子,这导致我完全没办法正常生活。后面还好算是遇到了靠谱的人,她把我介绍进了诚安。”
“跟我同期进来的员工,除我之外还有两个,情况都跟我大同小异。不是小时候撞了邪、就是长大之后见了鬼,我们当时就是几个菜鸟,大姥跑现场我们跟着去打杂。当时也是很年轻啊~一天能连着爬近百层楼都不累。”
“再往后,我们能力稍微见长一点了,就先后契约了神兽。啊,没想到我冰雪聪明、全大院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高材生黄闻君,居然是三人里面资质最平庸的~除了最温和的青耕同情我,别的神兽看都不看我一眼。嘛,不过勤能补拙,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我终于还是当上了诚安首位获得认可,从菜鸟正式升上来的经理。”
“反倒是资质过人的她们,你猜猜怎么样了?”
……那就是没当上经理呗。章裕莉眉头紧锁,不知所以然地看着她,但黄闻君硬要她回答,无奈,她只好把答案说了出来。
“是这样啦,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可以以我为原型参考哦!”
忍不住叹气。
“不够外向、不够健谈、不够自……信?”
“啊,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棒啊”,黄闻君也不害臊,大大方方接下了章裕莉的“赞美”。
而后,她将举起的手放下来,瘦长的身体窝着贴合座位,不认真看,仿佛消失了一般。
章裕莉听见她的声音,凄怆、势孤力薄。
“她们只是命不够长。”
章裕莉屏住了呼吸,车载冷气吹到脸上,凉进了血液、脊髓里。
“现在想来,也不是多危险的委托,凶险程度甚至不比今天。她们当时的任务内容,也只是对自焚现场进行调查,判断是否有灵从中作祟。无需祛除、也无需做法。”
“但年轻的她们,就仿佛两只不谙世事的蝴蝶,天真地闯进去,而后听话地按照铺好的陷阱越走越深。最后她们也许意识到了,现场有挣扎的痕迹,但为时已晚。”
“她们死于煤炭复燃的一氧化碳中毒,如果当时她们再谨慎些、再小心些,亦或者有人能提醒她们一声,她们肯定不会死。”
“她们里面,也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当时她的手离门,只差那么一点距离,那——么一点。”
唉。
叹息声融化在夜色中,无论如何,黄闻君的时间都在向前进。
她无力回到过去,回到那一日,然后转身拍拍她们的肩膀,再说一声我也去。
她只是被时间推着前进,走过三十、越过四十,然后再无数次地回首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