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养大了我,老师。”
从我还是婴儿开始,就只有她照顾我,老师。
李可当然没有说出口,她怎么可能在老师轻蔑的眼神里再一次说出口。
那天的记忆她已经不太清晰,她浑浑噩噩地上了校外妈妈开的车,后座。
那个向来冷冰冰的女人眼睛通红,李可鲜少在她淡漠的脸上看到如此悲伤的表情。
“她老公没来。婆家的人,一个都没来。我知道她不是那么好的人,会死也是自找的——我明明扔垃圾桶了,但她非要把那堆号称有怀孕功效的垃圾草药翻出来喝,确实是自找的。但这么多年,不管怎么说她也挺努力了,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得那么绝。”妈妈说。
“他们说她没生出小孩,不是他们家的媳妇。所以待会如果要端盒子,你去帮个忙,这么多年她照顾你很辛苦。”
“还有。”妈妈的眼神别了过去,她选择了刻意不看后视镜。“别哭了,你真的很像那个人,我看着不太舒服。”
“……”
“既然你讨厌爸爸,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因为他也姓李。”
轻淡的口吻,了无生气的语气。
空气中有某种陌生的味道,李可难以形容,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叫做“死气”。
时间走了,有条不紊地去往千家万户。李可在回南天到得更快了的房子里度过了成人礼,她学会了更恰当地同人相处,在别人看来,她是个情商还算过关,好相处的普通女孩子。
李可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按理来说,经受了一定打击的人也许会变得沉默寡言、亦或是狂躁甚至富有攻击性。
但这些表现在她的身上全无,她只是平静地做完了该做的一切,然后平凡地成长为一介庸人。
她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只是不成为——像她们一样的人。
而事到如今,你又在希望我给你一个什么答案呢?
我知道你界限分得很明白,你从来都没给我一点机会成为你的孩子。
“我不是你妈妈,你不要埋怨你妈,她有自己的苦衷。”
“先把你养好,等我自己有了孩子,就有经验了。”
“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好孝敬你妈,不管怎样,她给了你一条命。我……?以后我有自己的孩子呢,我不用你操心。不过你要是记得我也挺好。”
你一直都在幻想一个虚幻的故事,幻想自己一旦得到某种许可,就能融入到某种早已过时的框架中去,成为一个你自认为合格的普通女人。
我很痛苦。
我不知道该称呼你为什么人。
李可捂着心口蹲了下来,五官拧作一团的模样吓到了阿春。“没事吧?!”,她惊叫着向李可跑来,然而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在迈出步伐后硬生生卡在原地。
比阿春行动更快的,是四周围迅速爬来将她包裹的连理藤蔓。情感的失控通常会带来灵力波动,现在的李可,一个情绪外露且包含记忆的魂魄,对连理而言简直可谓为送上门的饕餮盛宴,没早一秒钟发现都要懊悔得要命。
“不好,黑眼小僵尸赶紧来搭把手!”
周围的灵很明显发现了此处的异常四处散开,阿春用手扒拉不开赶紧扭头喊帮手,然而小僵的壳本就破破烂烂,她艰难使出的攻击毫无成效。“它们生长得太快了,我的牙和指甲没有那么锋利。”
“可恶,我不该带她来这里的!我只是、我只是……李可!站起来!”
阿春甩下肩上的背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藤蔓上面丢。微弱的火苗、刺鼻的气体、驱散的粉末……
“作用不够!李可,你得站起来我们配合!”
明明是这么短的距离,李可却毫无反应。
她紧抱着头蹲在地上,双眼惊恐地呆瞪着眼看向地面,不管阿春怎么叫都毫无反应。
背包逐渐见底,阿春在这一刻真正意识到了后悔和绝望。
“我不该、不该带你来的,明明什么都不做才最好……明明……”
“放弃吧阿春!”
小僵强硬地从后背禁锢住阿春的动作,藤蔓的生长速度早已无法控制,它已经彻底将李可包裹成球。
它会将李可运走到连理池深处,然后再过不知多少岁月……也许是现世的百年,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瞬时间。
完整且透明的果实将得以观测。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阿春无力地瘫倒在地,浑身颤抖。
是她低估了人市之外的危险性,是她擅自以为利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帮助眼前的孩子,是她……
“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小僵拖着颤颤巍巍的阿春,现在再不离开,连她们也会栽在这里。
而也正是在这时,地面突入起来的强震让她们重重摔倒在地。
“我们又没什么灵力,连理这都要吃了我们?”小僵愤怒地伸手将最近的连理藤蔓抓断,但很快却又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等下,连理停止生长了?”
被抓断的部位停止了再生,同时肉眼可见的,刚刚还在疯狂向外生长的连理正在迅速收缩枝叶。
一旁的阿春面如死灰,贴着地面的手疲软抬起,声音微弱得几乎消失。
“引发震动不是连理”,阿春说,“好像……是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