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李可张开嘴,答案呼之欲出却突然僵在嘴边。
终点?
这个答案已经在李可脑海里躺了太久,在她经历过的岁月,这个词总和死亡捆绑出现。
——谁谁谁欠了一屁股债,跳塘死了。他倒好,人死帐清,别人辛苦几十年的日子他一跳解千愁,不用还了。
——哪哪哪家小孩,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前段时间家里人没看住,自己在家吃了老鼠药。唉,也算是走到了头,接下来几十年苦日子不用熬了。
……诸如此类的话语,让李可潜意识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如果真的有一天过不下去了,两眼一闭,就可以彻底和所有的苦难再见,不再受世间的痛苦折磨。
此谓之终点。
可是……
李可似梦初觉,环顾了一圈周围。
如果死亡真是终点的话,周围的一切又究竟是什么呢?
“哈哈,看得出来你也发现了什么。”
阿春笑了笑,她顺着李可的视线抬头,屋冢内的雾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一部分,她们得以再次从这一隅窗口窥见坊市。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跟你讲讲我死之后的感觉。”
李可倏然瞪大眼睛,手紧握成拳。
然而阿春却只是淡淡地笑着,温柔地目视着窗外的坊市,像在讲一件她早已释怀且无关痛痒的小事。
阿春最初的感觉,是自己置身寰宇。
“当时我好像躺在一条河流里,我能感受世间万物,我能知晓古今所有,我能通晓寰宇所有的奥秘。我们为一体。”
她沐浴在其中,感觉意识逐渐被剥离、一切逐渐融化,与此同时思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贯通状态。这种感觉相当奇妙,她为此感到欣喜。
这个过程非常奇妙,她能感觉到天地之间从不仅有她独存,在她之外,每日消散的生灵不计其数。她正和所有生灵融为一体,成为更大循环的一部分。
但就在沐浴的过程里,细密的痛感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同生者感受到的痛感不同,比起某一处刺痛,这种痛感更接近一系列浓缩的信号。
“我想,我大概是死于中毒或者内脏伤?也或者生前我应该经历了某种痛苦。”
肉身残留的痛感有部分会印刻在魂魄里,它是后天灵死亡之后,魂魄抓紧核所用的珍贵灵力来源的一部分。也将在日后,成为新生灵的底色的一部分。
“就在你没有自己身为胚胎时的记忆,死亡时的记忆我也不记得了。只有那种痛感的信号,我偶尔还会在闭眼时想起。”
那些信号逼迫阿春睁开眼,而后又过了许久,她感觉到了“自我”的存在。
一粒种子、一颗尘埃、或者是一抹虚无。
阿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当时的她也无意去思考自己是什么,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自我的存在逐渐变得轻松,而周围拉扯着她的万物如同琉璃羽衣成片脱落。
“那些对我而言也许是很重要的东西。当然,我后面才知道,那些就是我生前的记忆。”
但阿春却只是看着,她知道,那些事物中的太多都很重要,但对她而言都太沉重了。
取或舍?留下谁的记忆或者舍去谁的记忆?不,这并不是简单的剥离取舍过程。
记忆之间总是并行相连,自认为的好与自认为的坏向来密不可分,当自我脱身于身外,立于第三视角时,才更能看得清。
它们应该落到更合适的位置,它们会在那里生辉。
除此之外,她也看见其中部分记忆的羽片在经过层层剥离打磨之后,温柔地贴到了自我身边。那些是为了构成自我所必须存在的事物,也是成就如今阿春的基石。
就这样过了许久,等所有被留下的羽片同自我贴合,等所有被剥离的羽片落入地脉。
新的“阿春”便有了雏形。
“但那些被剥离的记忆同样珍贵,你看。”
“什么?”
阿春温柔地看着窗口,李可同样望过去,却只见坊市灵来灵往。
“不对,你要看得更远。”
更远?李可不解,她只是笨拙地学着阿春的样子聚精会神地看,甚至整个身体都因为用力而前倾。
而后,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用力一拍,刚刚那种清凉的感觉瞬间自后背蔓延全身。她下意识地害怕、闭眼,思维却被人强制打开。
“我……”
李可终于看见。
在那一瞬间,她以游离的第三视角看见,地脉之中所有记忆正在翻涌。那是岩浆?不,它比岩浆要来得更汹涌,那是绝对的力量,是不可玷污与纯粹,是推翻、是更迭。人类的历史在其中仅仅只是一条流动的发丝——甚至这还只是李可放大了个人情感的主观以为。
“魂魄破碎,便意味着核这枚通行证失效,生灵便再也无法重新进入它的循环。”
“换句话说,生灵的存在并非仅仅只是就此消失,而是从今往后都被否定。”
“来吧”,阿春的手在眼前划过,李可终于回过神来,脑袋却依旧一片混沌。
“刚好顺路”,阿春说。
“我再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