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从舞台上冲下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狼藉。残肢断臂散落在血泊中,分不清哪些是妻子,哪些是暴徒,哪些是无辜的路人。他跪在地上,徒手去翻那些碎片,翻到手指磨破、鲜血直流,也没有找到一张完整的脸。
那一年,他们的儿子才十六岁。
铺天盖地的指责像雪片一样淹没了午夜骑士乐队。报纸上、广播里、电视中,到处都是声讨的声音。有人说乐队组织的活动安保不力,有人说乐队该为达芙妮的死负责。真正击垮弗朗西斯的,不是外界的骂声,而是他自己的心。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他想参加妻子的葬礼,儿子冲了出来,眼睛通红,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还手。白玫瑰掉在地上,被混乱的脚步踩了个粉碎。
弗朗西斯解散了午夜骑士乐队。那些曾经为他疯狂的歌迷,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那些卖断货的唱片,他全部留在了身后。他独自一人,拿着巨额的信托基金,远走他乡。
他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参加赏金任务。别人不敢接的活儿他接,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去。人人都说弗朗西斯不怕死,是个狠角色,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什么。他偶尔会回家看看。躲在对面的街角,远远地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儿子一天天长高,看着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始终不敢敲响那扇门。
弗朗西斯的年龄越来越大了。他的胳膊开始颤抖,再也握不紧那把沉重的□□;他的膝盖开始作痛,再也支撑不了翻山越岭的跋涉;他的眼睛开始老花,黑暗中那些快速移动的影子常常让他头晕目眩。
他老了,他太老了。是时候回归家庭了。
是这样吗?
那个轰炸弗朗西斯父母的德国飞行员还活着。
弗朗西斯在追查妹妹下落的过程中,无意间翻到了一张旧档案。泛黄的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个飞行员的名字——奥古斯特·汉克尔。他不仅活着,还逃脱了战后审判。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整了容,以一个无辜者的身份,在这世上苟活了几十年。
一切的一切都让弗朗西斯愤怒至极。父母的死,妹妹的失踪,妻子被炸成碎片,儿子与他反目成仇。他失去了一切,那个飞行员却过得安安稳稳。他要让他血债血偿。
弗朗西斯找到了那个飞行员。对方已经行将就木,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住在德国乡下的一家高级养老院里,享受着专业护士的照顾。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起来安详而平静。
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弗朗西斯爬进了养老院,惊雷在他背后炸响,闪电照亮了他狰狞的脸。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索命的恶鬼。
飞行员被惊醒了,看见弗朗西斯的那一刻,苍老的面容瞬间扭曲。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他在轰炸任务中,从瞄准镜里看到过的无数双眼睛中的一双。老人吓得浑身发抖,大小便失禁,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弗朗西斯走过去,抓住了他的衣领。
但他不准备杀死他,杀死他太便宜了。一枪,一刀,一颗药丸,几秒钟的痛苦,然后就结束了。不,他要让这个纳粹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痛苦。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那种他经历了大半辈子的痛苦。
他要让他活着,活到最后一口气。
他要让他成为“他”。
处理好那个仿冒品之后,弗朗西斯平静地抱着炸药,来到了gas星人的老巢——湖滨游乐场。一旦他在这里引爆炸药,整座游乐场都会被夷为平地。那些藏匿在玩具皮套里的gas星人,它们的神经网络将以这座游乐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而这里也将是它们的葬身之地。炸药引爆的瞬间,所有gas星人都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他将在这里慷慨赴死,他将在这里为一切赎罪。
但是,事情并没有弗朗西斯想象的那么简单。
高浓度的瓦斯气体弥漫在整个水箱中,像是看不见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空气。他手中的点火装置发出微弱的火星,随即熄灭。再按,再灭。那些气体仿佛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挤走最后一点氧气。无数双气体组成的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抓住他的身体,将他拖入深水。冰冷的水没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法呼吸。那些气体灌进他的肺,像那无数惨死的冤魂,终于找到了宿主。
在弥留之际,他仿佛听到了人们临死前痛苦的挣扎——那些被炸.弹炸碎的,那些被毒气室吞噬的,那些在集中营里饿死、冻死、累死的人们。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一片,像海潮一样涌来。他听到了集中营里犹太人们的呼喊,用德语、用波兰语、用意第绪语,喊着“救命”、“妈妈”、“雅赫维(耶和华)”。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光。白色的光,越来越亮,逐渐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父母,他们还穿着离开德国时的那身旧衣服,父亲戴着帽子,母亲挽着他的胳膊。他看到两个小妹妹,扎着辫子,笑着朝他跑来。他看到达芙妮,站在光的尽头,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们张开双手,似乎在欢迎着他。
我来了。
弗朗西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气泡从他的嘴角溢出,缓缓升向水面。他的身体在水中轻轻晃动,像一个终于可以安睡的婴儿。
他的一生,画上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