汩汩鲜血不断涌出，慕维之的双目瞪得浑圆，嘴唇上下张合却再说不出话来，映照在初暒冰冷的瞳孔中的人在血泊中抖动直至再也不动后，在四目相对中，她举刀砍下慕维之的头颅。

以闪着锋芒的坠缨大刀插地做白烛，以两只罪魁祸首的首级做祭品，初暒跪在一方横立在黄沙之中的墓碑前奋力握着刀刃划破自己掌心作祭酒，在滴答砸地的血滴声中，含泪痛声切齿一句，“一座碑下五千人，我以敌血祭英魂！”①

关外风卷残云，从极北刮来的狂暴风沙宛若成千上万把钝刀贴着地面呼啸嚎叫，好似有五千人正对着初暒撕咬抽打，痛哭呜咽。

两世煎熬，初暒终于为枉死的兵士们报了仇。

她撑着刀柄站起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与黄沙，期盼能在其中某处寻见那五千张温暖灿烂的脸。

但…她望了很久。

黑暗始终一望无际，黄沙仍然广袤无垠，寂静依旧痛彻心扉。

冤仇可报，可已经死去的人再难相见，让还活着的人生不如死。

脚下震动逐渐清晰，初暒一偏首就瞧见在黑夜里策马向自己奔来的薛霁，她泪流满脸却极度平静的朝薛霁扯了个笑容，蹙眉吐出胸中蓄积已久的鲜血后，终于缓缓阖住了眸仰头脱力倒下。

“初暒——”

薛霁的连声呼唤没有激起初暒丝毫反应，祝西风候在门外看着太医署的太医轮流在初暒手腕眼皮拨弄过后，都神情凝重的冲满眼希冀看着他们的薛霁垂眸摇头，他怒火中烧揪住一个从他面前路过的白胡子老头，喝道，“看诊就看诊！你们一个两个看过我副将后纷纷摇头是什么意思！我副将不醒！你们谁都不许走！”

伍千裘怕祝西风冲动伤人，连忙搂住祝西风的腰将他拉扯到院里，祝西风用力甩开他，骂道，“伍千裘！你他娘的脑子叫驴踢了！你跟在副将身边那么久，怎么就没看出她要你取来慕峰青的头颅便是准备去孤身报仇？！”

伍千裘心口一滞，低着头任他打骂，“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

祝西风心里难过就想与人吵架泄愤，可他看着被初暒敲晕后磕在地上，脑门一片黑青的伍千裘再不忍苛责，他恨恨踢了一脚院里石块，捂着眼低低嚎哭起来，伍千裘抬手用束袖抹了下脸走到祝西风身边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拍打安抚，祝西风哽咽问，“千裘哥，副将报完仇了，要是她再醒不过来可怎么办啊，我兄长没了，我好不容易才为自己寻见个妹妹呢……”

这轻轻一句话对伍千裘而言好似一记重击，他再也压抑不住来自心底的自责与心痛，立即松开祝西风疾速大步走出小院靠在一墙角泣不成声，祝西风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也伤到了伍千裘的心，他顾不得擦拭眼眶里模糊了视线的泪水，急忙追了出去。

院里吵嚷立时消散，倒衬的屋子里更加安静。

薛霁坐在床边紧握着初暒的手，几近哀求的询问太医，“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太医叹了口气，惋惜道，“早在初副将假意率军离都前夕，她便因愤懑攻心致气血逆乱于御书房中乍然昏厥过一回，那时，她身上数处创口未合外伤甚重，兼以连日奔驰不得眠食，已是积劳成瘁亟需静养，但之后与梁崇元朝堂对峙、齐煴玥在她怀中身死并连日以来的劳顿奔波，使得初副将伤情反复创口溃陷，大怒大悲大恨与极度的疲乏皆存于一人之身，早让她的心神与身体俱损，至此险境，恐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救她不了啊……”

太医每说一句，薛霁眼里的泪水就如一串断线的珠子接二连三重重砸落。

站在精心布置过的婚房门边，太医先看了看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的初暒，又望了望握着初暒的手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泪如雨下的薛霁，饶是这位见多了生离死别的大夫也还是为眼前这对苦命璧人感到心酸悲楚，他低头用宽大的衣袖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来回擦拭了几下才红着老眼丧气离开。

屋里已无旁人，身边也再无热源，薛霁倾身下去用棉被紧紧包裹着初暒发凉的身体试图将自己的温度悉数挪到她的身上，可不论他如何用力，初暒的全身还是冰凉的宛如一尊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石像。

初暒靠在薛霁怀里，四肢绵软，脉微欲绝，她的气息与心跳太轻，薛霁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初暒的意识正一点一点穿过她的躯体然后静静离他而去。

钻心的疼痛从心头涌出一直蔓延到薛霁通体全身，他的后脊与手臂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待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后，崩溃和绝望才迫使薛霁麻木的亲吻着初暒的发顶额头，喃喃哀求，“你报完仇，就不要我了吗？求你醒醒，别丢下我……”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她面色苍白如死灰，呼吸也只剩下胸口那一点极其微弱的起伏，就像在风里飘摇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吹熄湮灭。

薛霁就这样抱着初暒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傍晚，祝西风觉得他再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恐怕会先去同阎王报道，故而他和伍千裘相视一眼，正欲一左一右将他与初暒拉开带走时，忽听无恩从院外疾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与薛霁疾语禀报，“殿下！初暒两年前遭慕府家奴驾马踏伤被送回家中已快断气，就连他们本村的大夫都说她无药可救，但一个恰好路过他们村子的疯癫道士不知道使了什么回命偏方，竟将她给救回来了，您曾命属下去寻找那个道士……”

薛霁几乎涣散的眼眸重又晕出光芒，他微微侧首看无恩喘了口气，满脸喜色，道——

“那个道士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