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维之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一声‘敌袭’响起后,眼前便出现无数骏马嘶鸣、兵士冲锋杀声与兵器激烈碰撞的巨大且混乱的画面,他穿梭游荡在浓烟与火光之中,自觉天与地已如盘古出生之前那般黏连在一起,叫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战乱中,有浑身是血的人挥着刀从他身旁向前冲去,还不等他手中大刀落下那人便已被迎面涌来的两米马刀捅穿倒地不起,扑面而来的猩红血液将慕维之淋了个透彻,真实的死亡威胁惊的他浑身打颤发抖,他感觉寒冷和恐惧正在从他的骨头缝里不断向外蔓延扩张,然后死死的纠缠住他的咽喉和想要逃离的双脚。
慕维之拼命奔逃在晃动人影与刀光剑影之中,他本以为自己只是这战场里不足挂齿的一员小卒,可某一瞬间他的余光却忽然发现有一身着北漠狼军战袍的敌人正似虎狼锁定猎物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同时,挥动着手中狼刀向他劈砍而来,慕维之想要高声呼救,但嗓子像不知被什么东西糊住,他发不出声音,亦跑不过追逐自己的壮敌步伐,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刹那,他瞥见有一熟悉面孔就站在他的侧前方位,慕维之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那人扯来挡在自己身前,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狼刀捅进血肉沾染过骨血又被猛然拔出。
终于,在神思清醒后,慕维之看见了岑虎在中刀倒地之前看着他时震惊不解与愤恨悲痛交织的怨怼双眼。
同袍死前的目光比敌人更叫人恐惧慌张,慕维之觉得自己的心和奔逃的膝盖要一起碎了,他转过身如同发了疯的牲畜拼命向前狂奔,但……迎面而来的冲锋队伍却仿佛一栋刀枪不入的铁墙,顶的他难以逃离身后那双怒睁不闭的眼睛一步。
和人流对向奔跑中,不知谁横在地上的腿突然将慕维之绊倒,他双手撑地奋力想要站起,可不等他爬起,立即就有数不清的脚前赴后继的从他肩背后脊重重踩过。
起先,是人或重或轻的踩踏,随后便是铁骑如山崩裂般的倾砸,慕维之倒在密密麻麻的人与牲畜的脚底死命的护住自己的头颅,但不论他如何自保,全身骨头断裂的声响还是接二连三的从他的身体里传了出来,身体的剧痛和眼前黑暗一齐向他袭来,慕维之在激烈的踩踏中被碾碎,被惊醒。
颠簸带来的疼痛依旧,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慕维之在混沌中发觉自己应是被人打晕后横放在疾驰的马背上。
连日以来不眠不休的奔波让慕维之已然丧失挣扎逃离的力气与意志,他忍受着食物残屑在肆意扭曲的胃里翻滚,任由瘫软的四肢在马背上摇晃震荡,直到很久之后,他感觉到身下骏马生风的四蹄砸地声越变越大,隔着布袋亦能听得清楚的狂风开始在他耳边怒号咆哮,慕维之发觉悬在自己头顶的双手收紧了缰绳,霎时之间,积压在他胸腹的力量停止了,后颈一痛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待滞空许久的双臂双脚总算着地,慕维之知道将自己掳走的人,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砰!’
被人粗暴地丢滚在沙地上,慕维之紧闭的浑浊双目在缓睁中逐渐适应昏暗广阔的黑暗,他狼狈的趴在地上企图寻找一个可以庇护自己的地方,但那双不断向前摸索的手只在一片沙棘里摸到一块冰凉粗糙的石板。
石板与寻常墓碑大小无二,却是横立在杂草堆中,慕维之眯着困顿满是污浊的眼睛,呓语,“这是……”
“这是你的孽债。”
漠然深沉,不带一丝活人气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慕维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回首看去。
午夜,月亮被按在厚重的云层动弹不得,但月光却随着风沙轨迹肆虐在目之所及,于是在这片光影中,慕维之看清提刀屹立在自己身后不远的人原是朝廷新贵玄影军将领,初暒。
初暒拖着坠缨大刀亦步亦趋,她的目光阴寒可怖,猩红瞳眸里还夹杂着慕维之看不懂的激烈恨意,慕维之心口嘭嘭乱响本能就想爬起逃离,但他才翻过身,恍然看见自初暒身后又涌出黑压压一片身披残盔断甲、缺腿少头的兵士,他们满脸满身是血,看着慕维之时恨不能将他撕碎,慕维之惊恐地瞪大了双眸,凄厉的嘶喊便立即从他喉咙迸发,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站起来转身就跑,却又因腿脚绵软只跑了两步就重又跪倒摊软在地上。
初暒看着这个被吓得近乎疯傻的男人,苦笑一声,赤霄军五千兵士、她的母亲还有她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匍匐在地苟延残喘的人而死。
她上前抬脚踩上慕维之的右腿膝窝,‘咔啪’一声,腿骨断裂的声音同惨叫一齐响起,初暒俯身将自己一路背着的包袱丢在慕维之怀里,平静道,“北漠夺去武江城那战中,你儿慕峰青为躲避敌人迎面一击,以身边亲信岑虎做挡,岑虎死后,慕峰青因畏战回逃撞上我军冲锋骑兵,整个人被铁骑踏成肉泥死无全尸,我亲兵将他的头颅挖出后亲手复原,此物虽不见五官,但这是你的亲儿子,你应该能认得出吧?”
慕维之闻言一愣,方才恍如身临其境的梦境重又浮现在脑海,他双手紧紧搂着怀里的布包,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与嚎啕就先他一步倾巢而出。
耐心看他哭累开始啜泣,初暒单膝撑在地上看着慕维之,轻轻唤了声,“爹。”
这一声爹将慕维之思绪叫的愈加混乱,他仰躺在地直愣愣瞪着她,在空气都凝滞的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初暒似乎很满意慕维之此刻茫然无措的神情,她抽出大刀比划在他已经爆出青筋的脖颈上来回摩挲,“女儿助三兄沙场争功,为父官场争名,现如今功成归家,来杀你了。”
慕维之看着她眼中除了恐惧还多了讶异,“你…你是……”
“您瞧仔细些。”
初暒凑近他,捏着刀刃轻轻一挑,一涌而出的热血便迎面喷洒在她的左脸,初暒任由鲜血顺着自己的下颌滑下,只抬手拂去从慕维之眼眶掉落的透明色污浊。
咕嘟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