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尧白话说半句才发觉失言,但他这话倒提醒众人,先皇驾崩前确实并未定下储君,是……梁相守在先皇身边说是依先皇口谕立薛渊为帝……
万一此中有什么误会,万一先皇真有意立薛霁……
帝王宝座上,薛渊拳心紧攥,脸色阴沉的吓人。
许尧白连忙跪地认错,“陛下赎罪,是臣失言!”
薛渊不吭声,静翳的朝堂中柳思无突兀的欸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许大人,下官原先听闻,二十余年前似乎就是由您任使臣出使北漠接北漠公主塔鲁纱弥娅与中北和亲的,也是您声称塔鲁纱弥娅才被带到中北就暴毙而亡,北漠当年因为势微,这才将此事揭过,如今幽王身份已经曝光,也不晓得您当年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二十多年前,柳思无也不过是个孩童,他如何会有此一问?
许尧白扭头阴狠看向柳思无所在方向,一抬头却看见身后无数同袍恍然与怀疑的目光,他一时语塞,脑袋里竟没有顺势思索出自己的辩解之言。
“许尧白!”
高坐堂上的薛渊终于怒喝出声,“便是你私通北漠将塔鲁纱弥娅暗自送进宫中,蛊惑父皇与敌族公主留有子嗣吗!”
“臣冤枉!”许尧白跪的挺直,昂扬为自己辩白,“此事若是臣做的,臣何必要出言处死薛霁!臣忠于中北之心天地可鉴!”
薛渊:“既然天地可鉴,那便将你收于念弥陀让朕验验你的正身吧!”
念弥陀?
那个幽王进去都被逼的写出自陈书的鬼地方?!
许尧白顿时慌了,他转而去求一直默而无言的梁崇元,“梁相,下官是冤枉的!您为下官说句话吧……”
薛渊尊口已开,但金銮殿内外并无一人应声并抓捕许尧白。
“梁相!”
薛渊看着梁崇元冷声质问,“朕这个皇帝的命令难道到今日也不得用吗?”
梁崇元仍旧端坐不动,他再次抬头深深望了一眼盘旋在殿外的勇猛游隼,才漠然道,“南部齐家自顾不暇,淮辛岩战死,中北铁骑群龙无首,赤霄军慕峰青懦弱无能,玄影军初暒离都远调,于外,中北各军不堪一击,于内,中北皇家血脉已遭薛霁玷污,这便是说,只要你一死,中北谁做皇帝都是顺利成章的事,你的命令,或许再用不上了。”
与梁崇元这番话一起回荡在大殿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但薛渊的神情却如梁崇元曾教过他的那般处之泰然,他问,“朝廷中与北漠一族沆瀣一气的位高权重的奸细原来是您吗?梁相。”
梁崇元不说话,但他的沉默已是回答。
薛渊的胸前有抑制不住的起伏,他面无波澜,再问,“位高权重,高官厚禄,天下大权都已是您的,您为何还要这么做?”
“这天下大权本该是有能力的人才配去执掌的,薛渊,你不晓得吧,北漠狼主塔鲁阿卓并非死于初暒刀下,而是狼子塔鲁茶措夺权弑父,亲自下令将他送入狼腹的,塔鲁茶措有野心亦有魄力才能,他才是能一统天下的人。”
梁崇元偏首回看向薛渊,问他,“你不是一直厌恶我阻碍你了吗,可你为何要如此乖巧?我,一直在等你杀我。”
薛渊的眼眶陡然泛红,“朕自幼便是得您教导,朕视您如师敬您如父,难道为了得到这天下,便要丢了人性吗?”
“人性?”
梁崇元一声嗤笑后,声音寒冷的让人背脊不由发凉,“从古至今,想做皇帝的人,哪个手上不曾沾染过自己血亲的鲜血,你已是天下君主,竟还在与我妄言人性,我这些年对你的教导当真是全然白费了,中北、北漠、南夷三分天下时日不短,如今该是合而为一的时候了,你怯懦太过,实在不是做皇帝的料,薛渊,让位吧,这天下须得有勇有谋的人做主。”
梁崇元枯燥老手一抬,金銮殿外边随即有信号直冲天际。
“薛霁自陈书中所言非虚,中北境内已有不可胜数的中北与北漠后代皆藏于民间,只等我此令一下与已占领边境两城的狼军同步揭竿。”
薛渊眼中的愤怒终于被欺骗与蔑视点燃,在他无为的咬牙切齿中,梁崇元冷嘲一眼,将目光扫向大殿中所有战战巍巍的中北官员,“诸位还在等什么,谁杀了小皇帝,待茶措进都,谁便是助他统一的功臣,功名利禄,世代荣华取之不尽……来人!”
梁崇元一声令下,无数皇城侍便手执利刃冲进殿中,他喝道,“顺者缚!逆者斩!”
然,此令下后,众皇城侍并不为所动。
梁崇元察觉不对,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向薛渊靠近后滑出袖中匕首后一把挟持住他,薛渊没想到如此老态龙钟之人浑身气力竟如此之大,他挣扎无用,只得顺着身后将匕首架在自己喉咙上的梁崇元站起身。
许尧白见状,弓起身子就要往人群中躲去,可他撅着腚才爬出几步,一把短刀倏尔飞出直插在他的衣袍上,将他钉在原地。
两名皇城侍上前将他拖走,又有十数人同步将混迹在队伍中的几名官员按倒在地,待所有行迹鬼祟之人被如数拿下,皇城侍将余下官员护至两侧,留出一条宽阔通道。
顺着宽阔通道,梁崇元看到通道尽头之处,有一少年手执长剑独自一人迈过那道上隔天渊、下镇百僚的金漆门槛,挺身立于众目睽睽中。
他诧而惧疑,惊问——
“你…你不是率赈灾队伍赶赴文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