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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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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暒离都第三日,中北朝廷便收到数道边境急报。

其中,兴民城知州白向福前脚上书曰:数月前兴民城内外与漠匪血战过后,尚未恢复元气,今敌宝颜巴特明知我城坚难克,却仍频频扰边,昼夜不休,臣护卫之城粮尽兵疲,民不聊生!伏望陛下与宰辅垂怜,速拨粮饷、遣援师,以救危城!

后脚驻西南边境宣威军老将齐震啸又传来‘西南、东南暴乱加剧,似非敌自乱,疑有外部势力从中煽动,意在促战!南部边境危急!’消息。

近些年,中北战事不休,各军将领或索要粮秣,或乞请援兵的军报隔几日就会送至朝堂,此事几成惯例常态,各官员起先忽闻这些急报还会大惊失色,可听得多了,也渐渐将之比作市井喧哗,再不焦灼惶恐。

因而,早朝各军报宣读声一落,百官照惯常开始与左右同袍嗡嗡交谈.

高坐薛渊侧下的梁崇元一手将帕子挡在鼻下重重咳了一声,一手拍了拍太师椅上扶手肃静朝堂后,沙哑着喉咙,问,“援军易调,钱粮何寻?各位大人可有妙计?”

前几日文州城大地动,六部尚书连同梁相以连年战事国库已无余银为借口,将薛渊私财套去不少,但套的再多,那些银子与中北当前所需比起来,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户部尚书眯眼使了个眼色,柳思无立即出列颔首,道,“回梁相,国家有难,百姓共担,而今天灾兵祸,非加税无以解困,臣以为,每亩田加税三升,全国可得百万石粮,此举不伤民之根本,亦可助中北度此时艰。”

左佥都御史铁铭立即反对,道,“边境几城刚打完仗,此时加税与那漠匪掳掠有何区别!百姓心神未归,食不果腹,再打他们主意,这不是再给漠匪送兵么!”

吏部有一官员眼珠子一转,紧接着说,“税加不得,那可否出卖些虚衔、散官,只售虚名,不授实权,此举虽非美名,但富户出钱,朝廷得银,于吏治无损,又于国库有益,岂不两全其美?”

于科举出身,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礼部尚书许尧白闻言,怒道,“荒唐!国家取士,乃抡才大典,朝廷若是卖官鬻爵,又与那市井唯利是图的商贾何异?真亏你说得出口!”

守城官员要兵要钱,归根到底该是兵部的分内事,兵部尚书王启看几位同袍嚷的面红耳赤,思来想去还是支吾开了口,“臣以为……要不……再审审幽王……”

此话一出,王启顿觉金銮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自己身上,他如坐针毡,但话口已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幽王此前为求娶初暒,说是已将全部身家献上,但依幽王让人咂舌的敛财手段,他手中财富定然不止上缴朝廷那些,若是……若是能将他藏在暗处的生意审出来,说不准也能助中北解了燃眉之急……”

王启的提点让诸位官员想起自己那日险些被摆在殿中的金银珠宝闪花的眼睛,他们一个两个不住点头称赞王启的提议,工部侍郎赵无祸却不齿与他们为伍,出列掷地有声,道,“幽王因涉嫌北漠后代至今深陷囹圄,你们头前还以他为耻,恨不得立刻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怎么这会儿要用钱了,倒想起人家了!陛下,梁相,臣以为,国家有难,匹夫与贵胄当与之共担,若是幽王愿意将私财献出,还请必陛下与梁相饶恕他的死罪!”

许尧白一惊,高呼,“陛下,梁相三思!幽王北漠后代身份毋庸置疑,此人以商贾为由,不知在中北埋下多少眼线势力,若是不除,便是养虎为患,将来他要是东山再起,他必会吞噬掉我中北江山!”

总之,薛霁是必须死的,他的钱是必须要的。

同意此计的人频频颔首,不同意的人则指着许尧白骂道:人家薛霁的未婚妻子还在为朝廷办差于路途奔波,咱们才给人家送完行,转头就要杀人家的夫婿!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下官以为狼心狗肺这词就是专为您传下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金銮殿中很快重又嘈杂鼎沸,梁崇元微拧着白眉,又奋力拍了座下扶手一掌,沉声道,“肃静!”

梁崇元这一句声如洪钟,惊得百官连忙噤声,待耳边鸦默雀静,梁崇元微微侧首,看向稳坐高堂的少年,温声问,“皇帝于此事有何高见?”

梁崇元说‘此事’,没说此事指的是薛霁该不该死的事,还是打仗所需钱粮从哪里搞这事。

但不论他说的是何事,薛渊只沉吟了片刻,答,“我中北与北漠作战多年,国库与百姓皆不堪重负,且南夷内部近期不知被何方势力反动,亦不安分,若此二族同我两线作战,届时中北腹背受敌,恐岌可危,因而,朕以为,不如审时度势,暂与北漠议和,许以岁币,换取休战,腾出手来赈灾保民,再图后举……”

梁崇元闻言愣了一下,恍然间,他才像是听见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蠢话,气极反笑,“议和?那与投降有何不同!北漠新任狼主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统一了北漠八部,不断在边境袭扰,如此野心,你还指望同他议和?!你就不怕给他岁币后,他拿去买粮食铸兵器转过头再来打你!君弱则国弱,你就是预备这么做中北一国之君的?”

这是梁相第一次准许小皇帝在朝堂上开口,但显而易见,小皇帝开口说出的话并不让他满意,众官员低头偷瞧被卸了面子脸色铁青的薛渊,又望了望眸中失望之意不掩的梁相,都抿着唇大气也不敢出。

在这阵沉寂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来人捧着一封密封书信被准入大殿后直朝着梁崇元碎步踱去。

梁崇元一眼认出此人当值在念弥陀,他不等那人站稳,先将身子探过去一把取来那封书信凝眸浏览,片刻后,梁崇元将书信交予内侍与六部官员相互传阅,并与众道,“幽王已诣阙自陈血统,他果真是先皇与北漠公主纱弥娅之子。”

梁崇元声落,满朝哗然。

王启看着那封薛霁亲笔的自陈书,低语读出——

“臣薛霁,谨以血诚,沥陈于天地祖宗之前,臣非先幽王与先幽王妃所出,臣之生父,先皇帝,臣之生母,北漠塔鲁氏纱弥娅公主,昔先皇与北漠暂和,纳母为妃,然中北与北漠世仇,朝野汹汹,传言臣母妃入晁都即暴毙,实则先皇怜之,匿于禁中别室并孕有臣霁,不令外人知,臣落地之日,先皇恐众议沸腾,遂密遣内侍抱臣出宫,付与皇叔幽王抚养,时幽王妃难产而殁,未几,幽王哀伤过度染病不起,数月而薨。”

“先皇念臣,常召臣入宫亲授诗书,臣每入宫,先皇必屏退左右,携臣至一处幽静院落,令臣拜一妇人,臣虽幼,但知己身世之秘,不敢问,不敢言,直至臣八岁那年母妃自尽而亡,寸言未留,臣自知身份卑贱,此事若经泄露,必使宗庙蒙羞,两族再起刀兵,故隐忍至今。然,臣暗查得知,北漠数十年以来,有意以细作掳掠、培育暗娼等手段,向我中北大肆输送漠姬,欲乱我血脉,待其众而煽之,以求起内乱,乘虚入,今中北境内,中北与北漠后代已不可胜数,其皆藏于民间,如暗潮汹涌,一旦为人所激,必生暴动,社稷危矣。”

“臣今自陈,非为求死,乃为破敌之谋、安万民之心,臣以一人之身,担天下两属之民之疑,使敌计见光而败,今敌势汹汹,臣不敢再隐,唯求明正典刑,勿累无辜,臣薛霁,顿首死罪。”

有薛霁自陈,他是死是活都不再是个威胁。

金銮大殿中有人眉眼松弛,呼吸畅快,他侧首望向肆意盘旋在殿外低空中的游隼,听它发出几声凄急锐厉的嘶鸣,像是在替谁发出他不敢喊出的酣畅与明快。

许尧白不顾耳边嘈杂,率先出列,高声道,“薛霁自暴其丑,认下死罪,此等祸根!不除不足以定民心!臣请陛下梁相,赐他极刑!”

“不可!”

王启疾言厉色,驳他,“幽王自述中说谈及‘今中北境内,中北与北漠后代已不可胜数,其皆藏于民间’,若朝廷杀他,不正是与这些人说他们也必死无疑么,那不肖敌人奸细所激,暴动必起!”

许尧白:“户部黄册编审,虽不敢言无一遗漏,然万民籍贯,大体有踪,薛霁口中不可胜数已不能用‘遗漏’二字解释,他敢以此荒诞之言惑乱人心,恐怕是早就晓得有人会以此为由为他辩解,这才在自陈书中捏造这些无稽之谈!”

若薛霁自述为真,那么户部必定有北漠奸细,若为假,那薛霁此人构陷朝廷、挑拨君臣,离间官民之能实在骇人,基于此自述,朝中官员在顷刻间分为两派,一派要处死薛霁并查抄幽王府,一派以薛霁虽血统不纯,但到底是先皇骨肉之名要留薛霁一命。

两派争执中,许尧白口不择言,说了一句,“因是先皇骨肉便不杀吗,那薛霁还说先皇喜爱他,常召他入宫亲授诗书呢!尔等怎么不说其实先皇原本还想立他为帝呢,要不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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