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薛渊话说半句,猝不及防听见外头传来这么一声,他拧眉瞥向疾步赶至自己面前的内侍,冷声问,“何事如此慌张。”
内侍扑通跪下后,禀报,“陛下不好,梁相传信,值房方才收到文州城知州李自省快马急报,急报上曰:文州城突发大地震,声如巨雷,地裂如网!城垣官署、房屋民舍十毁七八,几为平地!城中未及时撤离之战乱遗民,现皆被埋于瓦砾之下,哀嚎遍野!且城外余震未止,余者亦不敢入屋,皆露宿边境寒风中,饥寒交迫!伤者无药,死者无棺,若不速救,恐生大疫!臣等无能,不敢擅动,伏望陛下速遣工兵医官,拨粮赈灾,以救万民于倒悬!”
事发突然,薛渊心中怒火猛然被文州城地动按压下大半,他心中慌乱面上却毫无波澜,但在千头万绪之中,薛渊还是下意识回头看向初暒。
初暒被从天而降的宿卫左右擒住,她并不挣扎只在听完内侍急报后垂眸不知在思忖什么,薛渊沉默片刻,与那内侍,下旨,“准开国库拨银救灾。”
内侍应声后却抿唇面露难色,“陛下,梁相言,中北连年战事各军军需已将国库消耗了七七八八,此时再拿不出救灾的银子了,还请陛下开…开内库拨款……”
薛霁先前为娶初暒,将自己名下所有资产皆交付小皇帝薛渊代为收取,权宜处置。
那笔钱,薛渊虽已全权交予梁相充归国库,但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官员都清楚,小皇帝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到底是人之常情,这些年梁相执政握权不放,薛渊又因年幼根基不稳,那么一大笔银子充归国库前,小皇帝定然会给自己藏点儿私房钱,于是一帮各怀鬼胎的官员们趁着文州灾情,将烧钱的黑锅交给薛渊一个人背。
薛渊听明白内侍传达的梁相意思,咬牙切齿答他,“知道了,此事朕来办。”
“是。”
内侍松了口气,叩首退离。
薛渊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了两步,刚一抬头就正对上初暒双眸,“初暒,文州城事发紧急,朕无心再与你做无谓争执,朕命你携赈灾银与太医署明日即刻赶赴文州城赈灾救人!”
“若薛霁性命难保,臣,宁愿与他一起死在晁都……”
“初暒!”
薛渊怒吼一声,指着初暒骂道,“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朕都不与你计较你以下犯上的罪过了,你竟还敢同朕谈条件!今日是谁颐指气使说自己在前线护国为民!你就是这么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护国为民?!”
初暒咬牙不语,薛渊深吐了口气,平静下来问她,“两年前映月关一战,被冠上叛国之名的那赤霄军五千兵士,你也不管了?”
这话终于让初暒抬起头来,薛渊看着她,继续道,“肯为他们伸冤讨回公道的……只有你了。”
与薛渊视线交汇良久,初暒挣开束缚她双臂的宿卫,单膝跪地拿起自己卸下的头冠抱拳颔首,道,“臣初暒,领旨!”
扶着身形微晃的初暒站起,薛渊收手时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才恍然,初暒的衣衫上不止有薛霁的血。
“李善仁,速传太医!”
李善仁闻声刚跑进御书房就见薛渊抱扶着初暒往内室走去,他大惊,小步追在薛渊后阻拦,“陛下!君主与戍边女将同处一室这…这不合规矩的呀……”
连日以来的疲倦与伤痛怨愤使初暒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在双眼阖住之前,她侧首看见揽着自己肩膀的人,言简意赅,阴翳道了声,“滚。”
太医诊治,圣驾暂避。
薛渊立于内室屏风后看着数十宫人步履不停地端出十几盆血水,太医才将初暒伤处清理干净,他骤然明白,遍体鳞伤一词并不只是前人过分夸张的形容词。
上过药,又妥善包扎完,太医擦着自己脑门上的大汗,躬身向薛渊回禀,“陛下,初副将外伤甚重,数处创口未合,兼以连日奔驰、不得眠食,已是积劳成瘁,其脉弦数而涩,显是愤懑攻心,致气血逆乱乍然昏厥,眼下亟需静养,若再劳顿奔波,恐伤情反复,创口溃陷,甚或内损脏腑,危殆难治!”
侍女为初暒更了衣便将屏风撤下,薛渊看着在沉睡中也蹙着眉的初暒,不忍却不得不忍住,“赈灾旨意已下,此番她非劳顿奔波不可了。”
皇帝语气罕见强硬,太医一怔,随后低低叹了口气,悄声退下。
“陛下,属下于御书房厅堂发现了此物。”
宿卫躬身将一枚白玉扳指恭敬捧上,薛渊一眼认出这是初暒方才说要辞官时从手上卸下的饰品,他捏起那枚通体无暇的白玉扳指略一翻转,发现这扳指原是一个以扳指作掩的印章。
如此美玉与极为巧妙的伪饰让薛渊觉得这东西似乎有些眼熟,垂首思索中,他把玩着手中扳指的动作忽然一滞,他总算想起,这东西真正的主人好像是……
文州城地动赈灾旨意一经发出,户部、工部、兵部及太医署便于当夜通宵筹备。
三更天时,户部开库,银两按车装箱共计二十车,户部侍郎柳思无拟定关防文书写明银两数目、押送将领、目的地与沿途经停驿站供沿途各州县查验;工部赵无祸连夜召集筑城修墙的熟练工匠数百人并自带各类铁锹镐头、绳索木桩等工具整车代发;兵部王启下令下属兵士随即向沿途驿站发出加急文书,通知各驿站收到文书后,提前备好草料与替换马匹,以备赈灾队伍经过时可快速补给;太医署太医令亲自点选医官,开药库备药装箱,等候集结命令。
四更时,三部一署如数集结。
五更左右,初暒便率众立于金銮殿外的露天广场等候梁相授印。
梁崇元年事已高,步履维艰,初暒看到内侍将这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扶坐椅上,才缓步朝他走去,以军礼回禀,“梁相,户工兵三部及太医署已集结完毕。”
“授印。”
梁崇元将代表皇命行使赈灾职权的印信交予初暒,叮嘱,“那一城百姓性命就交付于你了。”
初暒抱拳,铿锵答,“是!臣必定不负百姓期望!不负陛下与梁相所托!”
鸡鸣三声,宫门缓缓开启,初暒驾马立于队伍银车之前,太医及药车居中,工部匠人与车队在后,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马蹄与车轮相继碾过青石板后,晨雾消散在混沌的朝阳下,离都的队伍很快便消失在众盼所归的目光里。
天亮了。
但今日仍是个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