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沌的梦境中艰难抽离后,最先感觉到的是周身疼痛。
“初暒!”
宋运惊喜但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时,初暒微蹙着眉缓缓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来,问,“我睡了多久?”
宋运将头枕靠在初暒身后,扶她靠稳才答,“今日是第四日了,我才为你伤处换过药,你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有哪儿不舒服的?”
初暒摇了摇头,看屋里只有他一人,又问,“幽王赴敌营救我,他人呢?”
宋运抿了抿唇,眼神飘忽,初暒察觉他不对劲儿,凝声道,“你老实说,莫要瞒我。”
宋运重重吐了口气,才回看向初暒,“塔鲁茶措本人画像近期在中北疯传,因画像上他的相貌与幽王殿下极为相似,故有传言依此牵扯出殿下身世,说他并非老幽王亲子,而是……而是先皇与塔鲁茶措胞妹塔鲁纱弥娅之子,皇室血脉不净传言民间四散,百姓震怒,民心动荡恐危及国本,朝廷数次下旨招殿下回都,但你没有醒幽王不为所动,直到昨日你情况好转,朝廷命慕峰青差人押送幽王回都受审的旨意再次发出,为不拖累你,幽王留下无恩,孤身随赤霄军押送兵士归都受审去了。”
在北漠看到塔鲁茶措真容那瞬,初暒既晓得他掳掠自己用意,也明白了孔天华口中那句‘他一时也不确定那个谣言究竟是不是谣言’是何意味。
流传民间的谣言涉及天家威严,社稷正统,哪怕现在战事激急朝廷再缺初暒不可,她也难以插手此事救薛霁脱困。
想到此处,左胸剧痛猛然袭来,初暒抬手按住胸口企图压下其中痛处,一低头竟看见自己食指套着一枚通体纯净无瑕的白玉扳指,“这是……”
宋运认出这是幽王从不离手的东西,他起身说,“无恩在门口守着,我去请他进来。”
初暒颔首,低头用拇指在扳指上轻轻揉搓,宋运拉开门唤了声‘无恩哥’后,歪着身子与初暒又道,“千裘哥他们这几日担忧你饭都吃不下,我去跟他们说声你已经醒了。”
初暒:“好。”
知道初暒要与无恩谈事,宋运识相的将屋子留给他们。
无恩看着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初暒,向前走了两步恭敬行了个礼后,迫不及待道,“副将,你可算醒了!”
初暒没空与他寒暄,单刀直入,问,“我知我官复原职领旨赴北,朝廷有意将薛霁扣押晁都以期捏住我的命门,可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边境?”
“您离开晁都第二日,主子便收到塔鲁茶措将您掳走消息,主子知晓其中有诈,但顾忌您的安危,主子还是避过朝廷监视私自离都后日夜不休赶来边境,途中恰好遇见中北铁骑支援队伍,艾指挥佥事闻听此事立即率军急行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初暒眉头微蹙,举起带着扳指的手问,“那这东西为何在我手上?”
无恩:“主子走之前留给您的。”
“你曾说薛霁将我当了都不可能将这扳指当了,为何?”
“您手中白玉扳指是个以扳指作掩的印章,主子先前将他名下中北诸城商铺、庄亩田产以及金银珠宝全部交给皇帝作为娶您聘礼,那些东西是明面上的,人尽皆知,认幽王本人,而其他掌管主子在中北漕运、中北与北漠边境互市、黑市还有南夷部分矿山、商铺等暗地生意的掌柜,不认人,只认这印,这便是说这印章才是主子的全部家当,属下那时不知副将与主子亲近至此,才口出狂言……”
将扳指扭转半圈,初暒果真在上面看到一个刻有字纹的小正印章。
先前为救她命,薛霁已经散尽家财,如今他知道此番回都生死难料,才将这全部家当如数留给她,初暒强压愧疚担忧却控制不住自己猝然泛红的鼻头与眼眶,等好不容易咽下心中酸楚,她才看向无恩沉声,“将可用这印章的生意都写给我。”
无恩:“是!”
无恩领命刚走不久,房门又被人急匆匆推开,祝西风一进门看见初暒睁眼坐着,嘴角下意识扬了个大笑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五官霎时皱巴起来,“副将!小运气方才说你醒了,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高兴,慕峰青那狗腿岑虎便带了一队人进城扬言要来捉拿你,说什么按军法条例‘凡将士陷敌而复归者,必交付有司勘问,以防奸细’,慕峰青这厮贼心不死,害你不成,还要用军法做借口,想‘趁你病,要你命’将你逮了去,伍千裘、范思还有雷宁正挡在城外,要不是他们阻拦,属下这会儿大概都能将岑虎的脑袋卸下来与你解气了!”
祝西风清楚伍千裘和范思是担忧他因冲动反被慕峰青抓住把柄这才支开自己回来与初暒报信,他本想忍住愤怒只对初暒禀报外头消息,但他此刻看着她被伤痛与疲惫折磨的苍白面容心头想要活剥了慕峰青的怒火险些冲破脑门。
就在祝西风想要立即飞出去卸岑虎与慕峰青脑袋时,他竟见初暒掀开腿上搭着的被子就要下床,他急忙扑过去扯住被角阻挠初暒动作,惊道,“伤的这么重,莫要乱动,你想要做什么就差属下去办!”
“军中陷敌而复归者是该去审问。”
初暒瞳眸幽深,面无血色,她的眼神十分平静,但祝西风不知怎的却在其中看到了暴风雨下的惊涛骇浪。
“祝西风。”初暒道,“带我过去。”
祝西风的嘴和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他看着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颔首抱拳,恭声应了声,“是!”
盛阳城外,城门紧闭。
赤霄军岑虎与背靠城门誓死不退的玄影军僵持已久,他没了耐心,招手就要命人硬闯,却没想到他手下人刚动身,前方久闭不开的盛阳城门忽的缓缓开启,一辆步履稳健的车辇悠悠从城里踱了出来。
祝西风率先跳下马车,伸手从车厢里引出一位包裹严实的人影,岑虎还没看清来人模样可率先打起鼓来的心口告诉他,那位就是自己今日必定要带走的人!
“副将!”
玄影军兵士看见昏迷四日的自家副将这会儿好端端的站在眼前,呼唤之声此起彼伏,但时刻紧盯他们的赤霄军不约发现,这些玄影兵士虽个个面露惊色喜不自胜,却始终无一人动摇自己值守位置,实在让人难以利用他们的疏漏行事。
现下正是深冬,北部尤其严寒,岑虎看着前方不远摇晃单薄好似一缕冬风都能将其刮倒的初暒,也笑着往前走了几步,高喊,“哎呀初副将您可算来了,您身为一军将领当晓得军法难违,属下也是听从慕将军令请您回营地受审,您若不为难属下,属下也定不会让手下人伤着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