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五天、进入剧组的九日后,宋允雪完成了拍摄。这是一个在主角人生及回忆中幽灵般穿梭、从未被捉住的角色,结局像其出现的轨迹一样缥缈——照导演安东尼的话讲。她刚进剧组、拿到剧本的头几日,安东尼一秒也没拍她,只是在执导空隙跟她聊天。
短短时间她就体会到大小剧组的差异与导演行事风格的不同。谭凯茜对画面有精准的控制,指导她和金硕珍时,要求准确而清晰,起码于她这种新人而言是很有效的。然而到安东尼这边,他用多场聊天代替了表演指导,真正开始拍摄时,她难免手足无措。最后在慢慢推进下去的拍摄中,宋允雪意识到,前几日不只是适应与等待。
那种围绕摄像机建立的亲密感,被他们从表演延伸到镜头外。因此,即便已经完工、很快分别,安东尼如常招手说“来,聊聊”时,宋允雪欣然落座。
“我知道你一直有个问题没问出口。”导演说,看看她反应。
“是吗?”宋允雪怀疑。
“‘我为什么选你’。”安东尼一指,“凯茜跟我见面时,她让我看了你在The Bustle试镜的录像。完全未经排练,从里到外的毫无准备。”
“听起来不像赞美。”她挑眉。
安东尼胡子两边翘起。“反正之后我就拜托凯茜联系你,我喜欢这样的新演员。”他笑道,“当周围一切,或称之环境、或称之命运,被它们推入要面向的当下,你的选择跟角色‘朱莱’很像。我们都知道未来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要心无旁骛地投身此刻,才可能有一点胜算。”
“你是说,演员需要一些无畏?”
“无畏,和思考。”他语气不急不缓,“到现在,你的生活中,应该有种挤压,让你开始思考。不是坏事。”
宋允雪抿了抿唇,身体前挪。“我在想,自己是否能当演员。这是第二次尝试了,有这疑虑会不会太晚?可真实的是,面对那些邀约,我还是会感到害怕。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也不知道周围会迫着我做什么。哪怕写了剧本的电影获奖——噢,那时是什么让你去当了导演?”
安东尼也自己写剧本,上世纪亦曾演戏。他撅起花白的胡子,一开口,宋允雪就明白他对某些风声已有所耳闻。
“总有……公司、经纪人之类的,想让你成为他们价值的传声筒。固然是种互利互惠,但这一套不是对所有人管用。不当资本的代言人,有点艺术抱负……转头容易遇到另一个陷阱。我是说,你这样的——”他绅士地翻了个手,“导演喜欢用一个又一个镜头,将你变成为电影中的景观。”
老头这种恭维令宋允雪抽动嘴角。“像这次?”她锐利反问。
安东尼呵呵几声。“不甘心被符号化,三十年前我也一样——噢,显然并非因为过人的外貌。”他调侃完,不忘回答她上个问题,“要脱离这些困境,我当时想的是,去找脚踏实地的目标,去过没有光环的生活。成为导演就是这样的目标。”
这场谈话最后被安东尼接的电话终结。同为导演的M·弗朗西斯赶来片场,要和安东尼聊聊筹备中的项目。“想见一见吗?弗朗西斯,你知道吧。哎呀,他可太害羞了。”
身为大导,安东尼乐于提携同行,从他与凯茜的相熟可见一斑。弗朗西斯是早些年在柏林显名的青年导演,虽然宋允雪还没看过其最新电影,但她留了下来,也因此见识到竟还有如此腼腆个性的导演。还是照安东尼的话说,导演大多能言善辩,弗朗西斯算异类。
客串经历以这种有趣体验结束,踏出片场时,宋允雪心情很好。当她看清门外的人,就更加惊喜了。“佩拉!你在这里!”
自从上个剧组散伙,许多人再没见过。但宋允雪不可能忘记这位片场制作助理。佩拉剪了头发,眼镜也换了副。“我在隔壁片场!听说今天是你最后一日拍摄,过来看能不能碰上。”
隔壁是科幻大制作。“协调制片助理,”宋允雪念出对方的工牌,“升职啦?”
“唔、工作,其实还是差不多,”佩拉没绷住笑,“薪酬涨了。我进的第一个大剧组!”
“恭喜,你值得的。吃顿饭庆祝?”
佩拉晚些还有事,她们停在餐车前。宋允雪吸着奶昔,被手拿热狗的佩拉讲述的小道消息逗乐。“被偷了?一整车?”
“对!耽误三天!最后通过叉车司机才查出是第二摄制组里的人干的好事。听说沃伦气疯了。”
“一天就是数十万啊。”宋允雪眯起眼,很难不感到幸灾乐祸。
“如今项目进展停滞,沃伦处境不妙。相反,前老大,伍斯里——她好事连连。”佩拉压低声音,“我敢肯定,你很快会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