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迎风身上没有力气,被那道人拖着,穿过弯弯绕绕的密道,又沿着台阶向上,而后又穿过被杂草野树掩映的羊肠小道,终于重见天日。
那道人心情似乎不错,拎着桂迎风的领子,将桂迎风甩来甩去。
桂迎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只恨近来辟谷没有进食,否则她定要吐这道人一身,以解心头不快。
咬牙切齿间,那道人突然停下手上动作,弯腰仔细看着桂迎风,而后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用太过伤心,修无情道的都是如此。”
道人语气中带了些宽慰,似乎是真的在安慰桂迎风。
桂迎风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道人:“你自说自话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难受?”
先不说她早已被梁稚榕斩情证道过,见识到梁稚榕是多么一个无心无情的人。
今天这场面,换了梁稚榕被抓,她也选择带走那孩子。
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既然受了万物流转、灵气润泽的恩泽,得以踏上修行之道,自然是要比别人多承受一些。
再说,现在又不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上辈子好歹修行那么久,若是没有放弃修行,应该勉强能算个大能,要不是现在顾及身体反噬,她早和这个疯癫道人站了八百个来回。
道人不知道桂迎风内心种种,看着桂迎风,只觉得对方是被伤透了心,于是眼睛里又多了几分悲悯。
桂迎风也打量着这道人,只觉得这人多多少少有些眼熟,但她确信,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没见过她。
此次下山,真是疑云重重。
符箓与阵法,斩情证道与无情道……
桂迎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九世醒言中的那一对师徒来。
无情道、无心人。
一个猜测在心头渐渐升起。
桂迎风思考间,那道人已经走到了一扇小门前,道人推门而入,入眼即是一间荒芜院子。
木板乱石散落一地,道人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破败,轻车熟路地穿过院子,推门进入一间屋子,正中为一张木桌两把木椅。
踏进屋内,她随手将桂迎风扔在角落,而后取下袖中拂尘,随手一挥,房门自动关上。
道人放轻了语气,一脸高深莫测:“我同你讲,现在道侣抛下你,你就可以提前享驾鹤西去之福,不用受斩情证道之苦,这真是天大的幸运,不必言谢、不必言谢。”
桂迎风翻了个白眼,困倦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道人还是气定神闲地坐在木桌前,拂尘被随意放在桌上,一挥手,木桌上凭空出现了两盏茶。
她笑道:“雨后的茶,尝尝?”
桂迎风勉强睁开眼睛,忍着后心的剧痛,把自己撑到桌前,拿起桌上茶盏,咕嘟咕嘟喝下去,热茶入肺腑,五脏六腑都熨帖不少。
桂迎风咽下口中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密道的入口靠近留仙园,而后虽弯弯绕绕,但总体朝北而行,算算距离,应该是出了皇宫。
放下茶盏时,那道人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桂迎风。
见桂迎风警惕地看着自己,道人笑了,一挥拂尘撤下茶水,切入话题:“你是使了什么手段得以死而复生?”
桂迎风心下一惊,抿嘴不语。
倒不是桂迎风有意不说,实在是她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重生的原因。
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天降机缘,让她走了狗屎运。
“借尸还魂?夺舍?”一边上下打量着桂迎风,一边喃喃自语,“罢了,不纠结了。”
道人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把那么多人绑过来吗?”
兴许是太久没有和人讲话,这道人没等桂迎风回应,立马接上话:
“这些人里,有老有少,再加上你一个魂魄皮囊对不上年龄的,寓意人生百态。
从你们身上取一魂当作寿礼,助皇帝寿比南山。我还要从你们身上取一魄,滋养我真正的肉身。”
桂迎风凝神:“真正的肉身?”
道人哈哈大笑:“你以为现在这副脏兮兮的皮囊是我的身体?你要是见过真正的我,就会知道我是何等意气风发、器宇轩昂、英姿卓绝。”
道人又变出茶盏,开始滔滔不绝地自吹自擂,说自己修行时是何等出众,宗门大比胜过大师姐、压制天骄,又说自己如何潜心修炼,又是悟道突破境界。
桂迎风越听越觉得熟悉,于是旁敲侧击:“你是不是符修?”
道人挑眉,语调荡漾:“算你还有些眼力,我可是天下第一符修,天才中的天才。”
桂迎风又问:“你道侣是不是修无情道来着。”
道人怒目圆睁:“休要提她!”
符修。无情道。雨后茶水。
不出意外,她面前这位就是九世醒言中的那个被道侣斩杀失魂落魄的徒儿了。
斩情证道之后,魂魄应该消逝于天地之间,但天下无奇不有,桂迎风自己都重生了,那徒儿魂魄依旧游荡于天地间,这也不足为奇。
道人又开始滔滔不绝,说她的道侣是多么一个狠心虚伪的人,又是怎样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道人说尽兴了,又拎着桂迎风的领子,一路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地走出门去。
穿过破旧庭院,踏上一条青砖小径,枯枝夹道、横斜生长。
桂迎风被扔进一间狭小柴房,逼仄的空间内挤满了人,一个个目光呆滞、神情麻木,是丢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