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斜穿透黑莽林层层叠叠的树冠,漏下零碎的金辉,落在满地染血的瓦砾之上。
黑獠兽庞大的尸体横卧在废墟中央,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引得林间不知名的虫豸嗡嗡盘旋。
苏清晏简单处理了肩头的伤口,撕下长衫一角包扎妥当。她看向沈烬,少年身上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还在渗血,粗布衣衫早已破烂不堪,神魂的损耗让他面色苍白如纸,站在那里都微微发颤。
“你的肉身伤势尚可,可神魂的损伤,没有丹药灵药,很难自行恢复。”苏清晏语气凝重,“劫印不断蚕食你的魂体,记忆流失只会越来越频繁。这枚敛息符,你现在就催动。”
沈烬捏紧那枚淡黄色的敛息符,指尖微微用力。
符箓之上流转出一层淡淡的柔光,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漫开。那枚刻在魂魄本源的墨色劫印,光芒骤然收敛,原本向外逸散的破碎劫奴气息,如同被一层薄纱盖住,彻底隐匿下去。
周身的异样气息消失,只有普通少年凡人的气息残留。
“三日。”苏清晏提醒,“三日之后符箓灵力耗尽,劫印的气息会重新外泄。到时候,你必须想办法寻到新的遮掩手段,或是远离仙门耳目。”
沈烬颔首,将符箓贴身收好。
他心里很清楚,这枚符箓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的庇护。只要劫印还在魂魄之中,隐患就永远不会消除。
两人不再久留废墟。
此地刚刚经历厮杀,妖兽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林中凶兽,也有可能吸引落尘村残余的搜捕族人。
踏出破败旧墟,重新踏入黑莽林。
暮色正在快速降临。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迅速昏暗下来。晚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呜咽,四下不断传来妖兽的低吼,远近交错,让人心里时刻悬着。
苏清晏走在前方,手中短剑半出鞘,时刻警惕四周动静。她修为虽不算顶尖,却是游历多年的散修,熟悉荒林生存的门道,辨认路径,规避高阶妖兽的巢穴,都十分老练。
沈烬跟在她身后,步履踉跄。
肉身的伤痛尚可咬牙硬扛,可魂海之中的动荡,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方才墟中一战,动用劫火,又流失了一段记忆。
此刻他回想落尘村,很多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他记得阿穗的模样,记得祭台的黑石,记得劫簿残页上的文字,可很多细碎的日常,正在不断褪色。
有时走着走着,脑海会骤然一空,一瞬之间,竟会恍惚忘记自己为何要逃离村落,忘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每当这种时刻,沈烬便会用力掐一把自己的手掌,借着□□的痛感,把涣散的意识强行拉回来。
不能忘。
千万不能忘记。
若是连反抗的缘由都一并遗失,那他就算活着,也等同于死去。
“你在忍受神魂反噬?”走在前面的苏清晏察觉到少年的异样,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烬勉强稳住身形,低声应道:“偶尔会有记忆片段消散,偶尔会失神。”
“劫奴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反噬的法门。”苏清晏叹息一声,“寻常修士受伤,可服魂丹、养魂草滋养魂魄。可你如今,既无灵药,又无传承。你只能靠着自身执念,死死守住魂海。”
她顿了顿,又道:“千万不要在绝境之下,下意识去汲取周遭的劫念。一旦心魔趁虚而入,你会直接被劫难吞噬,沦为只懂杀戮的怪物。古往今来,不少叛逃的劫奴,最后的下场便是如此。”
沈烬牢牢记住这番话。
劫念道是一柄双刃剑,力量诱人,可一旦把持不住本心,便会万劫不复。
一路向前穿行。
林中危机四伏。
途中数次遭遇低阶妖兽,有吐着毒涎的青纹蛇,有成群结队的噬骨野鼠。苏清晏出手利落,剑光一闪便将这些妖兽斩杀,尽量不耗费沈烬的神魂。
沈烬也没有闲着,他默默观察着女子的出手,看她如何分辨妖兽弱点,如何借地势周旋。他从未接触过修行,可生死绝境之中,本能地在汲取一切可以活下去的经验。
夜色彻底笼罩黑莽林。
林间彻底漆黑,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的零星星光。
苏清晏寻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山洞,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不容易被妖兽发现。
“今夜就在此处歇息。”苏清晏道,“夜里是妖兽最为活跃的时候,不宜赶路。”
山洞不大,内部潮湿阴冷,地面铺满干枯落叶。苏清晏寻来干柴,指尖一缕微弱灵力燃起篝火。跳动的火光驱散黑暗,也稍稍驱散山洞里的寒意。
火光摇曳,映亮沈烬苍白的脸庞。
他靠着洞壁坐下,闭上双眼,尝试去梳理自己破碎的魂海。
没有功法,没有口诀。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念,一点点收拢四散的魂体碎片。
可越是凝神,魂海深处,那枚劫印便越是躁动。
无数纷乱的劫念,如同潮水,在魂海边缘不断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