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凝滞在梧桐树梢,久久未动。
苏柠那句轻柔的“我叫苏柠”落定之后,庭院里陷入一片死寂的沉冷。
她被鹿理想的目光牢牢锁住,那视线太沉、太偏执,像是蛰伏多年的猛兽终于寻到归途,滚烫又荒芜,一寸寸碾过她的眉眼,带着不容挣脱的掠夺感,压得她呼吸发紧,浑身僵硬。
她不敢抬头对视,只能死死垂着眼,长睫急促颤动,眼底翻涌着无措与酸涩。
原来方才那瞬间的怦然心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唐的错位。
她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偏爱,只是恰巧长了一张和他白月光一模一样的脸,是林晚柠的替代品,是他漫长病痛岁月里,偶然撞见的、聊以慰藉的影子。
荒谬的心动,在此刻变得廉价又可笑。
一旁的陈叙眉头紧锁,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他从业多年,见过无数情绪偏执的病患,却从未见过鹿理想这样极致的反应。仅仅是一张相似的眉眼,便让多年压制的病灶尽数破土,理智崩塌得猝不及防。
“鹿理想。”陈叙再次出声,语气加重,带着强硬的干预意味,“该回诊疗室复查了。”
这一次,鹿理想终于缓缓挪开视线。
可那眼底冰封之下暗藏的汹涌执念,丝毫未减。他垂眸看着自己泛白的骨节,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久病的沙哑,漫不经心,却字字执拗:“陈医生,你说的禁忌,我好像破了。”
他克制了数年的情绪、戒掉无数次的偏执失控,偏偏在遇见苏柠的这一刻,全线崩盘。
陈叙面色沉冷,直言道:“你只是看见了相似的人,是错觉,不是情绪。”
“是吗?”鹿理想低低嗤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可我的心跳,从来不会骗我。”
哪怕明知是影子,是错觉,是镜花水月的虚妄。
可只要有一丝相似,他就甘愿沉沦,义无反顾。
话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抬步离去。背影清瘦孤冷,带着惯有的疏离淡漠,只是步伐相较来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乱。
全程沉默,却已然在心底,将这个叫苏柠的女孩,刻进了自己荒芜的世界里。
直到那道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独栋楼栋的拐角,苏柠紧绷的背脊才骤然松懈,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窒息感席卷而来。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指尖微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小夏看得满心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鹿先生的情况很特殊,他不是针对你,只是……太想念故人了。”
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刻意的恶意,而是这场毫无预兆的相似。
苏柠轻轻摇头,声音轻得近乎透明:“我知道。”
她都知道。
所以才更难过。
她收起掌心的柠檬吊坠,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心底一片荒芜。她偏执喜欢的柠檬与晚风,她温柔温顺的眉眼,她所有无人理解的小偏爱,原来都是别人的复刻版。
这场初遇,从始至终,都不属于她自己。
……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温柔笼罩整座疗养院。
苏柠避开人群,独自走到院内的治愈花园,坐在无人的花架下。晚风拂过花草,带着淡淡的清香,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躁动与酸涩。
她习惯性缩起身子,将脸颊抵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朵无人问津的小花。
身后传来一阵温和轻柔的脚步声。
“风这么凉,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温润干净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温柔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冒犯。
苏柠回头,撞进一双温柔澄澈的眼眸里。
男人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眉眼温润儒雅,气质平和通透,是院内常驻的全科医生,江屿。他是少数知晓苏柠所有困境、却始终温柔待她的人。
苏柠抿了抿唇,轻声应答:“屋里太闷,出来走走。”
江屿缓步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眼底藏着温和的心疼:“今天是不是又难受了?我听说上午催收电话又打过来了。”
他从不多问,却总能精准察觉她所有的脆弱与狼狈,默默记在心里,悄悄为她遮挡风雨。
苏柠鼻尖微酸,轻轻点头,没有遮掩。
在外人眼里,她是住进疗养院避世的情绪病人,软弱、敏感、不堪一击。只有江屿知道,她只是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硬生生熬出了一身破碎。
“别怕。”江屿放柔声音,温柔安抚,“后续的催收电话,我已经帮你报备院方,会有人拦截处理,不会再打扰你休养。”
苏柠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感激:“真的吗?”
“嗯。”江屿浅笑,眉眼温柔,“安心在这里养病,外面的烂事,我帮你挡一阵子。”
他的爱意从来都温柔克制,不逼迫、不纠缠,只默默兜底,是苏柠身处黑暗深渊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暖阳。
可偏偏人心最是执拗,暖阳再好,她的心,却在上午那场初遇后,乱了方寸,落了深渊。
苏柠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发问:“江医生,鹿理想……他的病,很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