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沈昭汐的确有些健谈。
或许夜晚风散尽,天明之后,他们便是山水不相逢的路人。
等到夜色愈发深沉,大理整座小城彻底沉入静谧,街道上再也听不见车马人声,唯有穿巷的晚风连绵不绝,一遍遍拂过酒馆的窗棂。
暖黄的环形灯静静笼罩着吧台一方天地,将周遭的黑暗隔绝得恰到好处。
沈昭汐指尖轻轻摩挲着空酒杯冰凉的壁面,心头沉甸甸的郁结尽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
从前的她,永远紧绷、永远戒备、永远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不敢示弱,不敢崩溃,更不敢将自己的愚蠢与狼狈袒露于人前。
可今夜,她可以脆弱,可以不甘,可以遗憾,可以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曾爱得卑微,输得彻底。
“很晚了。”
江暮楚抬眸看了一眼墙上静默挂着的时钟,声音温柔得融进晚风里。
凌晨两点。
是城市最深沉的深夜,也是人心最柔软的时刻。
沈昭汐微微回神,抬头看向他,眼底的湿润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清透的温柔。
“是不是耽误你休息了。”她轻声问,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她知道酒馆一般昼开夜闭,这般深夜叨扰,本就是冒昧。
江暮楚轻轻摇头,伸手将吧台上的空酒杯一一收好,动作从容舒缓,没有半分倦怠。
“我在大理的日子,本就无眠。”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旁人不懂的寂寥。
沈昭汐心头轻轻一动。
原来看似自由洒脱的他,也有着辗转难眠的深夜,有着无法与过往和解的心事。
这座人人都来疗伤的小城,终究困住了每一个带着故事落脚的人。
“我送你回去。”
江暮楚收拾好台面,随手拿起椅边的黑色外套,自然垂落的袖口依旧挽着,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
没有强势的主动,只有温柔的询问,带着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沈昭汐微怔,下意识想要推脱:“不用的,我住的民宿很近,自己回去就好。”
夜里的大理格外安全,小巷安静平和,根本无需相送。
可江暮楚只是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却笃定。
“夜里风凉,你手上有伤,不方便走夜路。”
手上有伤,又不是脚上。
但是沈昭汐也没有拒绝,轻轻点点头。
“好。”
江暮楚关灯落锁。
一瞬间,方才温暖明亮的酒馆彻底沉入夜色。唯有那块暮潮酒馆的招牌灯,依旧在街头亮着细碎暖光,在沉沉黑夜里,固执地守着一方温柔。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洱海独有的湿润凉意,拂过沈昭汐的发梢。
她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臂缠着纱布的伤口,动作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江暮楚走在她身侧,步伐放缓,刻意迁就着她的速度,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逾矩,不疏离。
一路无话,却丝毫不显尴尬。
是久逢知己的安静,是无需言语的踏实。
街道空旷绵长,路灯投下两道错落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轻轻叠落在青石板路上。
路过寂静的巷口,路过沉睡的商铺,路过漫天温柔月色。
沈昭汐抬眸,望着头顶澄澈干净的夜空。
大理的星星,亮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