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他为什么休假还来——他给你听肺。
你问他是不是担心——他给你调整氧流量。
你说他怕你——他开始检查输液泵。
我越想越觉得好笑。
几分钟后,他拿着听诊器回来了。
没有立刻检查,而是像往常一样,先把冰凉的金属膜片放进掌心,轻轻捂热,直到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走到床边。
“别动。”他微微俯下身,听诊器轻轻落在我的背上。
从左肺底,到肺尖,又换到前胸,心音、呼吸音,一处一处听过去。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熟练。可我太熟悉他了——他越安静,就越说明不放心。
果然。几秒后,他慢慢直起身,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这么严重了……”他看着我,声音低了几分。
“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我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
后背硌得生痛。尾椎骨压在床垫上,像是有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往骨头里扎。肩胛骨抵着摇高的床头,每一次呼吸,胸腔轻轻起伏,都牵着身体移动一点。皮肤和床单摩擦着,那种细碎的疼,绵长得让人烦躁。
我其实已经撑了很久了。
从他进门,从那句“怎么?来看我吐血?”开始,到后来故意告诉他“我知道你不敢再凶我了,因为你怕我出事。”
每说一句话,我都要停下来喘好一阵。
有时候一句完整的话,说到一半,胸口就开始发紧,气息断掉,只能闭着眼睛缓一会儿,再把剩下的话补完。
可我一直装得若无其事。至少,我自认为装得很好。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还能掌控的事情,身体已经完全不听我的了——不能跑,不能跳,甚至连安安稳稳睡一觉,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可是我还能逗他。
还能看着他明明想训我,却因为怕我再出问题,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还能让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像一台精准仪器一样的人,在我面前露出一点无奈。
这大概,就是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像以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要偷偷躲在被窝里玩手机一样。
明明下一秒手机就可能会砸到脸上,还是舍不得放下,因为那是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自由。
我停下来,暗暗缓了一口气,这才强撑着冲他弯了弯嘴角:“我……没感觉到呀!”
他看着我,眼里的怀疑一点都没少。
沉默了两秒,他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先别说话了。”
“快点休息吧。”
我急了,立刻摇头:“我不要休息……”
一句话没说完,又喘了起来。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补了一句:“你陪我一下……”
“说说话。”
他停住。
我犹豫了几秒,又轻轻开口:“让我感觉……”
“我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知道有点任性。
我偏偏是在刚刚经历过大出血、身体还需要靠输血和药物一点点恢复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但现在不一样,我就是想让他留下,想让他坐在这里,想握着他的手,想听见他的声音。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重新调整了一下床头角度,又拿起旁边的靠枕,小心地塞到我的后背和身体两侧,把我整个人稳稳撑住。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
直到这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大概早就发现了——发现我的后背硌得难受,发现我一直在强撑。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大概也知道,这是我现在仅剩的一点乐趣——调侃他、吓唬他、故意跟他顶嘴,都是我在这张病床上,拼命证明自己还像一个普通人的方式。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我:“你想聊天,我陪你。”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握住我的手。
想了想,又问:“那……你想聊什么?”
于是,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聊这几天发生的事,聊眼镜,聊那个明明被说中了,却死活不肯承认的主任。
说到这里,他甚至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按照以前的习惯,我应该立刻接一句:“看吧,眼镜太了解你了。” 或者翻出以前的事情,再笑他明明气得不行,最后却只能说一句“没生气”。
可是这一次,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因为身体先一步提醒了我。
整个人喘得非常厉害,呼吸越来越急。一开始,只是手指轻轻发抖,然后是肩膀,再后来……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但这一刻,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握着我的手,也察觉到了异常:
“你必须休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摇头,用力喘了几口,努力把声音挤出来,“你……”
只是一个字,就让我停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我,“嗯?”
我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积攒力气,“你不能走。”
我太清楚了。
今天他休假,只要他说让我休息,下一步一定会帮我调整好姿势,检查完所有指标,然后用医生的语气告诉我:“睡吧。”
之后就会离开。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手里端着今天要加的抗生素和冷沉淀。
看见他还坐在床沿,她明显愣了一下,“主任,您还在啊?”
她一边挂输液袋,一边忍不住劝:
“她都抖成这样了……还是得注意休息。”
“再这么撑下去,身体肯定吃不消。”
我很想替他解释两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他一定会顺着护士的话,让我休息,让我睡觉。
但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从边缘开始慢慢化开。
护士的声音越来越远,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还在继续,可隔着一层一层越来越厚的雾,听起来已经遥远得不像是在我身边。
而那只握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