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情况变严重了
轮椅缓缓穿过走廊。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边走,一边耐心地跟我解释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白大褂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掠过,声音也重新恢复了紧急状态下特有的冷静与利落。
“备血。”
“通知介入室。”
“准备血管造影。”
“复查凝血功能、血红蛋白,交叉配血一起送。”
护士跟他在身后,几乎是每说一句,便立刻应一声。
我靠在轮椅里,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宽阔的肩膀依旧挺拔,只是和平时一贯沉稳的姿态相比,此刻明显多了几分紧绷。
其实我知道,情况是真的严重了。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并没有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原本的那点慌乱,竟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到了介入室门口,他终于停了下来。
护士推着轮椅缓缓靠边。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重新沉了下去,只剩下医生面对紧急情况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冷静。
我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开口:
“主任。”
“嗯?”
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贫了一句:“我猜对的奖励呢?”
“难道……就是介入手术?”
他沉默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都已经到了介入室门口,我居然还有心思惦记这个。
“进去以后,认真配合。”
他的语气很平静,显然没打算正面回答。
我眨了眨眼,“这也算奖励?”
那一瞬,他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先欠着。”
我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边,侧过脸,最后看了我一眼。
“等你好了——”
“再来跟我要。”
说罢,他推开了介入室的门。
……
接下来的几天,并不顺利。
介入很成功,胆道出血也没有再出现,可我却始终没有真正恢复过来。
夜里,我几乎睡不着。
一闭上眼,便觉得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明明肺炎指标已经明显好转,呼吸却总觉得不够用。
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中单换了又湿,湿了又换。
咳嗽也一直没有完全停下来。
体温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在三十七度八到三十八度二之间反复徘徊。
这种低热反而更磨人,把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力和精神一点一点熬干。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护士刚把我重新扶回枕头上。
我瘫在那里,两只手还紧紧抓着床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怎么了?”
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护士连忙回答:“刚才想扶她坐起来,床头才摇高一点,人就开始头晕。”
我闭着眼,缓了几口气,才有力气接话。
“不是一点。”
我无力地抬了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是整个天花板突然砸了过来。”
“刚离开床不到三十度,就开始天旋地转。”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耳朵里一直嗡嗡响……”
我皱着眉。
“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只蜜蜂。”
护士在旁边补充:“赶紧又把她放平了,差不多缓了十分钟,才好一点。”
他没有接话。只是俯身,把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桡动脉上。
另一只手已经按开了监护仪的历史趋势。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血压呢?”
护士回答:“平卧的时候还可以。一坐起来,收缩压就掉了二十多毫米汞柱,心率也快了不少。”
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体位性改变……”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接过护士递来的化验单,一页一页往后翻。
“血培养阴性。”
“降钙素原正常。”
“白细胞正常。”
“C反应蛋白比前几天还降了一些。”
每一项都很好。
好得几乎没有理由让人担心。
他继续往下看。
“肺部听诊也没有问题。”
“肺底啰音已经消失。”
“出入量平衡,心率、血压都很稳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化验单被他捏在指间,纸张轻轻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又把前面的几页重新翻了回去。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主任?”
他没有应。
目光仍落在那几张化验单上。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慢得多。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是之前失血时那种灰白、僵硬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凉。
他终于抬眼,看了一下我的手:“这次还玩不玩那个游戏?”
我疲惫地点点头,“我觉得……”
喘了一口气,才慢慢说道:“可能和这几天的状态有关。”
他默默看着我,没有打断。
“就像身体一直没有放松下来。”
我慢慢说道:“这几天睡不好,一直出汗、总觉得心慌。”
他安静地听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点评。只是重新低下头,把手里的化验单翻到最后。
停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一页,是血常规和凝血功能。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没有动。
“怎么了?”我问。
他这才把化验单递给我:“你的分析,勉强说得通。”
“睡眠不足、冷汗,还有自主神经功能紊乱,都可以解释你现在的一部分不舒服。”
他说着,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其中一行。
“但是这个……”
“解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