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幸运儿(上)
他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一直没有松开。他神情专注,像是在重新推演那一夜发生的一切。过了几秒,才开口:
“不是一个原因。”
“是很多原因。”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慢慢比划了一下。
“第一。”
“长期适应。”
“你受伤之后,一直都有慢性贫血。身体已经慢慢建立了代偿。组织摄氧能力比普通人强,对低氧耐受也更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同样的失血速度。”
“你的大脑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
“这不是最主要的。”
他抬起眼。
“真正起作用的,是第二点。交感神经的极限代偿。”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昨天晚上,剧烈疼痛、快速失血,还有强烈的求生本能,把你的身体推到了极限。”
“它放弃了四肢和皮肤的大部分供血。”
“把最后一点循环,都优先留给了心脏和大脑。”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换句话说,你的身体知道其他地方可以先不要。”
“但……脑子不能停。”
我愣愣地望着他。
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
“第三,也是我想了很久的一点。”
他抬头看着我,“你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头:“打电话,按压止血,保护气道,爬到门口,拧开锁,打开门,再爬到楼道。”
这每一句,都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
“每完成一件事情,你的大脑都会自动进入下一件。”
他说,人在这种状态下,不会一直想着自己是不是快死了,而是不断告诉自己——
还有下一步。
还有下一步。
还有下一步!
这种持续的目标导向,会不断激活大脑,让意识尽可能保持清醒。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多创伤病人,并不是没有机会活下来。”
“很多时候,他们是在恐惧里放弃了。”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我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而你没有。”
“你一直在解决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地响着,一声一声,提醒着此刻的一切都已经慢慢平稳下来。
午后的太阳照射进来,有一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还有最后一点。”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那就是……运气。”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继续说道:“你虽然失血接近四千毫升。”
“但真正高速出血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你一路压迫止血。后来手术的时候,我们又看到很多血凝块,它们暂时堵住了一部分破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堵得并不牢,却替你争取了一点时间。”
他抬起眼,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身上。
“但就是那一点点时间。”
“把你留给了我们。”
我想起昨夜的那一切,突然有一点点后怕,如果……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缓缓说道:“所以这一次,我们其实并没有帮太多。”
“是你自己的意志和身体先救了你自己。”
病房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沉默了一会儿,我望着天花板,轻轻问了一句:“这次……”
“要住多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支裂纹笔轻轻放到床头柜上,身体靠回椅背,像是在心里重新估算着什么。
我的目光却停在了那支笔上,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我张了张口,刚想问,病房门却在这时被人推开。
“主任。”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进来。
我抬头看过去。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里夹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
他就是眼镜医生,科室的副主任,上次住院时我也见过很多次。
眼镜显然也还认得我,进门先冲我笑了笑,随即走到床边,低头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我点点头。
眼镜没再多问,把手里的检查单递了过去。
“刚出的化验结果,我给你送上来。”
他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血红蛋白怎么样?”
“比昨天高了一点。”
眼镜回答。
“凝血指标也在往回走。”
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目光停了片刻。
“嗯。”
应了一声,又继续往下看。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回了床头柜。
那支裂纹笔——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笔身上那道细细的裂痕,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映得格外清晰。
眼镜的目光也顺着我的视线落了过去。只一眼,他像是认出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竟笑出了声。
“主任。”
眼镜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你居然还留着?”
说着,低头看了看笔身上的裂痕,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有瑕疵的东西吗?”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手指停在病历页边,没有立刻翻过去。只是抬起头,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能用。”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眼镜挑了挑眉。
“能用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痕,又看向他。
“你一个大主任,连支笔都舍不得换?”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伸手把笔从眼镜手里拿了回来,动作很自然,却比平时快了一些。下一秒,那支笔已经被他重新收进了白大褂口袋。
眼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行。”
“那我先去看下一床。”
眼镜说完,转身出了病房。门轻轻合上。
可我的目光,却还停在他刚才收起那支笔的位置。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到底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才猛然回过神。
“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两三周。”
我轻轻“嗯”了一声,“要这么久啊……”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大概又想到我上一次住院的情况,反反复复几乎把所有危险都经历了一遍。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像是怕我紧张,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最大的那颗雷,已经拆掉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这次做的是根治性手术,不会再像之前一样。”
我忽然笑了,“所以……”
“以后不用再半夜把你从值班室叫起来了?”
他明显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过了两秒,他嘴角终于很轻地扬了一下,“最好别。”
我点点头,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上一次住院的时候,我那些反复出现的突发状况,曾经无数次在深夜把他从值班室叫醒——他戏称,我是他职业生涯里为数不多的例外。
不是他的治疗方案一直在救我,而是我的特殊情况一直在颠覆他的认知。
于是,我又随口开了一个玩笑:“那这次……”
“是不是又能给你出一篇新论文?”
他正低着头,把引流袋重新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嗯?”
我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继续说:“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叫《创伤后远期肝动脉大出血并多种罕见并发症一例》。”
“说不定还能投核心期刊。”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先是无奈,然后,还是没忍住笑意:“病例摘要估计得比别人长两倍。”
“关键词可能都要占三行。”
我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他看着我,又慢慢补了一句:“审稿专家看完以后,大概第一反应不是刊登。”
我眨了眨眼。
“那会干什么?”
他眼底笑意渐深。
“会怀疑——”
“我是在编故事。”
我一下笑出了声。
这是那场抢救以后,我们第一次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