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上的人,走了又来,医生身边的脆弱少年长大了,成熟了,有了宽厚的臂膀,他独当一面,沉着冷静地面对一切,不见一丝脆弱的痕迹。
这一刻符爽质疑,那个在奶奶去世,会哭得眼眶通红的少年是否真的成长为铜墙铁壁,还是说他将所有的脆弱都独自吞咽消化,藏在平静无波的面容之后。
符爽突然惊觉许之昂的人生,一直高频度的重复着“失去”的永恒课题。
从失去父母之爱,到许伯娘,再到如今病情不明的许伯伯,命运从不因他曾经失去过而善待他。
符爽的视线安静极了,偏许之昂五官敏锐蓦然转头,漆黑微冷的眉眼在对上她眼眸的那刻像遇到了暖阳,微蹙的眉头一点点化开。
他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机敲击屏幕。
下一秒,符爽手机嗡嗡一响。
许之昂:【怎么了?】
符爽:【没事。】
她想了一下,补充道:【许伯伯睡着了,我出来走走。】
许之昂:【等我一下,很快结束。】
符爽将手机放进口袋里,医护人员忙碌的奔波在长长的走廊。
许之昂签好知情同意书后从医生那出来,一眼捕捉到符爽的身影,径直走来。
“累了?”
许之昂身形一倾,靠近符爽,影子将她严严实实的笼在里面,巨大的体型差让符爽视野里的白消失,替换成清爽的浅蓝,淡淡的草木香冲淡医院的消毒水味。
符爽摇摇头,道:“饿了。”
许之昂看了一眼时间,道:“六点多了,去吃饭吧,我们吃完再打包些吃的上来。”
符爽点头。
许之昂和护士站的护士打了声招呼,两人一同去医院附近的清禾膳舍。
这家膳舍在雁城颇有名气,符爽早有耳闻,却是第一回来。
膳舍坐落在街边,入门后蜿蜒的长廊隔绝了马路的喧嚣,院内种了三两棵桂树,又引了活水,浅浅溪流自山石而下。再往前,中式的小院映入眼帘,隔扇门内透出柔和的光,带着淡淡的烟火气,自成一片天地。
许之昂侧头对符爽低声道:“他们家的药膳和营养餐在雁城首屈一指,口味清淡又不失风味,适合老爷子的胃。”
符爽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虽未见菜色,但这家店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人滋生出好好吃饭念头,浮躁的心慢慢沉淀下来。
等上菜的时间,许之昂将碗筷用茶水烫好。他的视线不着痕迹落在符爽身上,看出符爽有心事没有戳破,只缓缓将倒好水的茶杯放到她面前。
“等给爷爷送完饭,我开车送你回去,今晚早些休息。”
好像面对她,他一贯冷漠的眼底都会不经意染上一层温柔,这是面对她独有的。
她又想到今天中午许良培悄悄和她说过的话:“小爽,你离家出走,小昂最担心你了。他找到你以后,只报了一声平安,都没多说一句话,这是在帮你和你爸赌气呢。”
这样的他,真诚,体贴,就像许伯伯说的,她是他最好的朋友,是她最坚定的拥护者。
可他对她越好,她越愧疚,愧疚这六年她努力和许之昂保持一定距离。愧疚许伯娘去世的时候,她这个朋友竟然如此失格。
浓浓的愧疚在许之昂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时,彻底压制不住。
“对不起。”
许之昂收筷子的动作停了一拍。
符爽直视许之昂的眼睛,又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对不起,高考完后我不知道许伯娘去世,我还因为邵昱的事情和你置气,完全没——”
“符爽,别说了。”
许之昂突如其来的打断让符爽的心脏猛地被一只大手掐紧,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缓慢,她紧张地捏紧筷子又不甘心回避,目光不动倔强地钉在许之昂脸上,等着他后面的话。
许之昂嘴唇动了动,一番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两个字。
“谢谢。”
符爽不敢置信地看着许之昂,一双杏眼呆呆地眨巴眨巴,似乎在说:你怎么会说这两个字。
许之昂一字一句道:“谢谢你陪我一起送爷爷来医院。”
符爽松了一口气,转念有些气许之昂太客气,笑骂道:“许之昂,你没事吧,这也要谢?”
她不知道她这一笑,对面人的心也跟着小梨涡不着痕迹下陷着。
许之昂喉结无意识滚动一圈,他突然生出更多贪恋,就像刘奶奶今天对他咬耳朵说的话。
“这一次你可得抓紧了。”
许之昂放在膝盖上的大拇指无意识地在无名指的关节上摩挲。
“符爽,这一次你能不能陪……”
就在这时,符爽突然拿起桌上菜单挡住脸,佝着身子挤到许之昂身边,动作迅速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按住头,将他的脸也遮在菜单下面。
竖式长版的菜单下,两人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打着转拂到对方脸上,许之昂短暂的迷茫后眸底逐渐变得幽深。
他刚想问话,一道不清不重的女声飘进他耳内。
“邵昱,怎么不走了?”
许之昂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拳头,他垂下眸子,咽下没说口的后面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