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学得快。”
他看她。
“什么。”
“你学得快。我讲一遍,你就记住了。屈原,山鬼,君子,仁义礼智信。你都记住了。你聪明。”
他看她。
“聪明。”
“对。聪明。你是个机灵鬼。”
他愣住。
“机灵鬼。”
“对。机灵鬼。就是聪明。就是学得快。就是脑子好使。”
“我。”
“对。你就是机灵鬼。”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耳朵红了。他偏了偏头。她看见了。她笑了。
“你脸红什么。”
“我没。”
“你脸红了。”
“我没。”
“你。”
她笑。她伸手,扯他的头发。轻轻扯。他看她,没躲。他伸手,牵她的手。她看他。
“阿玄。”
“嗯。”
“刚给你讲了君子。又忘了。”
他看她。
“没忘。”
“君子非礼勿动。你牵我手做什么。”
“我。”
“你。你要学人家陆公子。稳重。”
他看陆凛一眼。陆凛端着碗,看他们。他看一会儿,偏了偏头。
“他。”
“对。你看人家,坐着稳稳的,端着碗稳稳的,说话稳稳的。你坐没坐相,吃饭像小狗,动不动就牵我手。你要学他。”
他看她。
“我不学。”
她愣住。
“什么。”
“我不学。”
“你。”
“我不学他。”
“为什么。”
“你让我学他。”
“对。让你学他。”
“你让我学他。你夸他。你说他稳重。你说他好。你让我学他。你。”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看出来了。他吃醋了。
“阿玄。”
“你让我学他。”
“我是让你学他的好。稳重。不是让你学他这个人。”
“你夸他。”
“我夸他是为了让你学。”
“你夸他。”
“你。”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伸手,捧他的脸。
“阿玄。”
他看她。
“你别吃醋了。”
“我没。”
“你吃了。”
“我没。”
“你。”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笑了。她摸他的脸。摸他的颧骨,摸他的眉毛,摸他的眼睛。她松开他。
“你听我说。我夸他,是因为他稳重。我让你学他,是因为你太毛躁。但你是你。他是他。你不用变成他。你只要学一点点。学一点稳重。你学不会也没事。你还是你。你还是我的阿玄。”
他看她。
“你的。”
“对。我的。”
她看他,看一会儿,笑了。她凑近他,声音软下来。
“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耳朵红了。
“你是我大宝贝。”
他愣住。
“大……”
“对。大宝贝。我一个人的大宝贝。最珍贵的大宝贝。有钱都买不来的大宝贝。”
他看她。他脸红了。他耳朵红透了。他脖子红透了。他偏了偏头。他躲。
“你……”
“你什么你。你就是我大宝贝。”
“你别……”
“你是我大宝贝。”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看见了。她笑了。
陆凛端着碗,看他们。
他听那个女人说“大宝贝”。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那个女人。她笑盈盈地看着那个男人,声音软软的,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
他看她。他看她眉眼。他看她那副样子。他见过杜若。杜若会骑马。杜若会射箭。杜若会打架。
杜若不会说这种话。杜若不会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说一个男人是她的“大宝贝”。杜若不会。这个女人。她太大胆了。她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她一点都不像杜若。
他看她。他看她很久。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脸红透了,偏着头,躲。那个男人开始还说“她是我未婚妻”,现在被那个女人说一句“大宝贝”,整个人都缩了。他看那个男人。他看一会儿。
他开口。
“子玄。”
他看他。
“你知道屈原。”
“嗯。”
“你知道山鬼。”
“嗯。”
“你不识字。”
他看他。
“不识字。”
“那你。”
“我学的。”
“你学的什么。”
“我听。我记。我不认字。但我听。我记得。”
陆凛看他。他看他一会儿。他看那个女人。他看那个女人看那个男人。他看那个女人眼睛亮。他看那个女人笑。
他开口。
“他不识字。”
她看他。
“对。他不识字。他懂的不多。他家穷。上不了学。没人教。他没人教。他不识字。但他什么都懂。”
她看他。
“他不懂论语。但他懂道理。他不懂君子。但他做的事,比很多君子都君子。”
陆凛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点头。
“好。”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他看那个男人。他看那个男人的蛇。他看那个男人的手。他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看很久。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那个男人不一般。他会医术。他有两条蛇。他不识字。但他懂很多。他不一般。他不是山野之人。他不是普通的山里人。他。他是谁。
他看他。他看很久。他什么都没说。他放下碗。
“我回去歇了。”
她看他。
“好。你歇着。”
他站起来。他回了东厢。他关上门。他躺在床上。他看屋顶。木头。椽子。他听外面的声音。他听那个女人笑。他听那个男人说话。他听那个女人骂他。他听一会儿。他闭上眼。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