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游方郎中。”
“我为什么在这。”
“你被人伤了。中了蛇毒。失血太多。有人把你拖到我这里来的。”
他看他,看了一会儿。
“谁。”
“一个女人。”
他看他。
“她呢。”
沈暮看他,看了一会儿。
“她去给你找药了。”
他愣住。
“什么药。”
“太岁。你中了乌棘的毒。你这两条蛇解不了。我的药也解不了。只有太岁能解。她去鬼愁崖了。”
鬼愁崖。
他听见这三个字,手一抖。
他去过。崖很高,石壁几乎是直的,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滑,滑下去就没了。崖壁上全是石缝,石缝里全是蛇、蜈蚣、蝎子。这地方非死即伤,能不碰就不碰。他记住了。他一直记得。
她去了。
她一个人去了。
“她去了。”
“对。”
“她一个人。”
“对。”
“她怕蛇。”
“对。她怕。她手一直在抖。但她去了。”
他看他。他没说话。他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他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碰了碰旁边的青蛇。青蛇信子吐了一下。
他碰了碰赤蛇。赤蛇信子吐了一下。
他知道她怕蛇。他一直都知道。他第一次带她出山洞的时候,她看见蛇,叫得整片林子都听得见。后来她慢慢不怕他的蛇了。但只是他的蛇。别的蛇,她还是怕。别的虫,别的鼠,别的蚁,她都怕。
青蛇信子吐。一下,一下。
他懂它。
它告诉他,她翻了很多尸体。她的手破了,指甲裂了。她把它们从死人堆里捡起来,揣在怀里。她抱着他下山。他重,她抱不动,半扶半抱。她摔了很多次。
赤蛇信子吐。一下,一下。
他懂它。
它告诉他,她怕。她一路上都在怕。她怕黑,怕虫,怕蛇,怕蜈蚣,怕蝎子。她一边哭一边走。她喊他的名字。她喊他坚持住。
它们告诉他。
她一个人,去了鬼愁崖。
他躺在那儿。他看着洞顶。石头。有水珠。水珠聚在一起,落下来,滴在地上,一下,一下。他看着那个水珠。他看了很久。
鬼愁崖。
他知道那里的石壁有多陡。他知道那里的碎石有多滑。他知道那里有多少蛇,多少蜈蚣,多少蝎子。他知道那崖有多高,掉下去会怎么样,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她怕蛇。她怕蜈蚣。她怕蝎子。她怕高。她怕黑。她怕死。她什么都怕。
但她去了。
她一个人。
他躺着。他看洞顶。他看着那个水珠。一滴,又一滴。
他开口。
“若若。”
没人应。
“若若。”
没人应。
他的声音哑了。他喊不出大声。他喊了两声,胸口疼得他喘。他停下来。他喘。他喘完了,又喊。
“若若……你别去……”
没人应。
“你回来……”
没人应。
他喊不动了。他躺在那儿。他看洞外。他看那条路。她走的那条路。他看很久。
他的眼睛红了。
他偏了偏头。他把脸转过去,埋进草席里。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他不想让沈暮听见。
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草席里。他不出声。他不出声。他只是咬着,抖着,眼泪一直流。
他动不了。他不能去。他找不到她。他不能救她。
他打了那么多人,护了那么多人,走过了那么多路。现在她为他去拼命,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躺在那里。他咬着布。他抖着。
沈暮坐在洞口,看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继续熬药。火苗低低的。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洞外的风吹进来,把火苗吹得一晃一晃的。
阿玄躺在那儿。他看洞外。他看那条路。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