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睡在他旁边。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了,脸放松了,眉头不皱了。他躺在她旁边,没睡。
他看那些魂,盯着,等它们走。雨停了,风停了,雷停了,洞里安静了。魂散了。
她开始动。
翻了个身,脚伸过来,搭在他腿上。他没动。过了一会儿,脚收回去了。又翻了个身,手甩过来,搭在他胸口。他没动。手收回去了。又翻了个身,整个人转过来,脸朝着他,呼吸喷在他脸上。
他没动。
青蛇从角落里游过来,游到他脚边,盘着。赤蛇从石壁边游过来,游到他另一边脚边,盘着。
两条蛇都想靠近他。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它们在他腕上。现在她在,她占了他旁边,还不让蛇靠近。
她翻身的时候,脚踹了一下。青蛇被踹下了草席,掉在地上,信子吐,爬回来,盘在他脚边。她又翻了个身,脚又踹了一下。赤蛇也被踹下去了,掉在地上,信子吐,爬回来,盘在他脚边。
两条蛇盘在他脚边,不动了,信子吐得慢。它们看着她。它们不满。
它们守了他一辈子。现在她占了它们的位置。它们只能在他脚边。她还不让它们靠近。她睡觉的时候,脚乱踹。它们被踹了两次。
他懂。
他低头看蛇,又看她。他偏了偏头。他懂蛇。蛇不满。蛇在说,她占了地方,她还踹它们。他看蛇,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腿搭在他身上,手搭在他胸口,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
他僵了一下,又松开。他没动。他看她。她睡着,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什么样。
他看她的腿,搭在他身上,热的。他看她的手,搭在他胸口,小的。他看她脸,睡着了,眉头松着,呼吸轻轻的。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伸手,碰她的脸。很轻,指尖碰了一下,缩回来。他又伸手,碰她的头发。很轻,手指穿过去,滑下来。他看她。她没醒。她睡得很沉。
他又碰了一下她的脸。她皱了皱眉,抬手,把他的手掌开。啪。很轻,但她打开了。他缩回手。他看她。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他看自己的手。他偏了偏头,又偏了偏头。他不懂。他碰她,她打开。他碰她,她睡着。她不知道。但她的手知道。他的手被打开了。
他记住了。
他又伸手。这次碰她的肩。很轻。她动了。脚踹了一下。踹在他腿上。不疼,但踹了。他缩回手。他看她。她没醒。她不知道。但她的脚知道。
他看着她。他偏了偏头。他不懂,她睡觉会打人,她睡觉会踹人,她睡觉会把手打开,她睡觉会滚,她睡觉会占地方,她睡觉会踹蛇,她睡觉会搭他身上,她睡觉会打开他,她睡觉会踹他。他不理解,但他记住了。
天亮了。
光从洞口照进来,灰蓝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她醒了,她睁开眼,她看见他。
他躺在她旁边。她看自己的腿,搭在他身上。她看自己的手,搭在他胸口。她看他眼睛,他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她看见他眼睛下面,青的,他没睡。
她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他没动,他看她背,看她头发散在草席上,看她肩,他偏了偏头。
“若若。”
她没应,她还想睡。
“若若。”
“嗯。”
“你睡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昨晚打雷,睡得晚。”
“雷停了,你睡了。”
“嗯,但没睡好。”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你睡觉,很奇怪。”
她愣住,她翻回来,看他。
“什么。”
“你睡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动,一直动,翻身,脚伸过来,手甩过来,腿搭上来,手搭上来,蛇被你踹下去了,两次。”
她愣住,她看他,她看自己,她看脚边,两条蛇盘在他脚边,信子吐,看着她。
她看它们,它们看她,信子吐得慢,它们不满。她看出来了,蛇不满。
“我,我踹蛇了。”
“嗯,两次。”
“我,我不知道。”
“你睡着,不知道。”
“我。”
她看他,他眼睛下面的青,她看了一会儿。
“你一晚上没睡。”
“嗯。”
“你为什么不睡。”
“你动,我看着。”
“你看着我。”
“嗯。”
“你看了一晚上。”
“嗯。”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看脚边的蛇,两条蛇盘在他脚边,信子吐,看着她。
她看它们,她忽然觉得,它们可怜,它们被他养了一辈子,他睡哪它们睡哪。现在她在,她占了地方,她还踹它们,它们只能在他脚边。她看它们,她开口。
“小青,阿赤。”
两条蛇信子吐,看她。
“对不起。”
两条蛇偏了偏头,信子吐,它们不懂,她道歉,它们不懂。但她说了,它们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们游过去,游到她脚边,盘着,信子吐,慢的。它们不满了,但它们回来了,它们盘在她脚边。
他看她,他看蛇,他看它们游到她脚边,他偏了偏头。
“它们,不满了。”
“我知道。”
“它们回来了。”
“嗯。”
“它们,原谅你了。”
她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笑了,很轻。
“你懂它们。”
“嗯。”
“你懂蛇。”
“嗯。”
“你懂它们不满,你懂它们原谅。”
“嗯。”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你懂它们,你怎么不懂我睡觉。”
他看她,偏了偏头。
“睡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蛇,我懂,你,我不懂。”
她看着他,她笑了,大了点。
“你笨蛋。”
他看她,偏了偏头。
“嗯。”
她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她开口。
“我一直这样睡。”
他看她。
“什么。”
“我一直这样睡,从小就这样,我家里床大,我随便滚,我滚来滚去,我睡相不好,我妈说我是滚地龙。”
他看她,偏了偏头。
“床大。”
“对,床大,我家的床,很大,我一个人睡,我滚来滚去,滚到哪算哪。”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不懂,他不懂床大是什么,他的草席就这么大,他一个人睡,刚刚好,现在她睡,他动不了,他一晚上没动,因为她睡在他旁边,她动来动去,他只能躺在那,他看她滚,她滚到他身上,她滚回去,她滚过来,她滚过去。
“床大,就能滚。”
“对,床大就能滚,我从小滚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