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黑的。长的。亮的。顺的。像缎子。他没见过缎子。巫咸国的女人头发是粗的。巴国的是黄的。庸国的是卷的。
他没见过这样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摸。他只是在摸。像摸一块他没见过的石头。或一片他没见过的叶子。
她的头发缠在他手指上。他抽出来。看。几根黑的。细的。在他手心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松手。头发飘下去。落在水面上。黑丝浮在银水上。他记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
魂。她身边有魂。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散在四周。聚在她头上。蹲在她肩上。趴在她背上。缠在她脚踝。他数了数。七个。八个。九个。还在来。从水里。从石缝里。从山脊那边。一个接一个。往她身边靠。它们不碰她。不敢碰。但它们在她周围。等着。挤着。闻她。看她。
他很久没见过了。这么多魂。一起出现。围着一个活人。他见过魂怕人。见过魂躲人。见过魂求人。没见过魂围人。
青蛇从他腕上弹出去。落在她身边。三角头对着那些魂。信子吐得快。赤蛇也滑下来。盘在她另一边。信子吐。两条蛇都对着那些魂。都警惕。都醒着。
那些魂退了半步。但不走。
他偏了偏头。听。这次他听清了。它们在说——路。路。路。
他蹲下来。看她。她还在昏迷。脸白的。唇也白的。脖子上有一小块玉。他没见过。伸手碰了碰。凉的。那些魂更近了。挤在她周围。一个一个往那块玉上凑。
他站起来。青蛇回到他右腕。赤蛇回到他左腕。他把她从水里抱起来。她很轻。很软。很凉。
他抱着她。往洞里走。魂跟着。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跟。
他把她放在草席上。她没醒。头发湿的。贴在脸上。衣服湿的。贴在身上。他蹲下来。看她身上。素色的。窄袖。短衣。领口有东西。他伸手。碰了一下。是扣子。他没见过的扣子。他碰了碰。没开。他看了一会儿。放弃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坐在那里。
青蛇盘在她脚边。赤蛇绕在她枕角。青蛇看着洞外那些魂。信子吐。毒牙没收。它还在警惕。
赤蛇看着她。信子吐得慢。它在闻。闻她。闻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巫咸国的。不是巴国的。不是庸国的。不是它闻过的任何一种。但它不咬。它等他。等他决定。
他坐在洞口。挡着。
他看得见。外面那些魂。还在。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多了。围着洞。围着她。不走。它们怕他。怕他身上的蛇。不敢近。可也不走。就在外面。等着。
他坐在那里。不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些魂。
他等着。
等着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