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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朔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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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贤宫朱门大开,禁卫持刀肃立,一众朝臣身着朝服,依序站立,静候君王临朝。

未几,殿内走出一名隽秀黄门侍郎,高声传谕:“王上身体不适,今日罢朝,诸位大人尽皆退去。”

群臣们听后无一人诧异,显然习以为常。

人流散去之际,丞相霍嵩侧目看向萧书言,昨日章朝月拦辇告状、最后被萧书言带走一事,他已然知晓。二人视线短暂相撞,霍嵩笑的意味深长。

“霍相。”萧书言从容行礼。

他自从来朔国,便留在朝堂替朔王周旋权衡,多年经营早已站稳脚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霍嵩再是长安朝廷派驻在此的臣子,可朔地远隔千里、天高皇帝远,朝堂制衡本就各有立场,纵使暗中博弈,也从不会轻易撕破脸面。

待百官散尽,他转身往东侧内书署去,处理积压的大小政务。

内书署,以内书令为首,下设内书丞、内书郎,再有数名书令史供驱使。四方的奏牍、朔王颁下的教令,皆由此处草拟、校阅、封发。

往日里官吏往来,今日却格外清寂。各司人员不见人影,整座属内唯有正中央的主位,静静端坐一道身影。

听得渐近的履声,那人自案前转过身子,一身素色官袍,眉目清古,并非内书令,竟是素来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的太卜令,司徒文。

萧书言面上一诧,恭敬拱手:“司徒大人。”

司徒文微微颔首,并未多余寒暄,径直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卷密檄,俯身摊开在砚台旁的素帛之上。

“萧御史,请看。”

萧书言走近案前一看,眼眸瞬时睁大,他猛地抬眼,目光紧锁司徒文:“此事当真?”

司徒文觑他一眼:“某安置在长安的信鸽不远千里传信,岂能有假。”

“晚辈并无质疑大人之意。”萧书言很快压下心头巨震,谦和解释:“只是这密檄所载之事太过骇人听闻,关乎国本朝局,实在不敢轻信,故而想再向大人确认一二。”

密报所载,惊天动地——天子秋猎坠马,脊骨断裂,昏睡三日方醒,太医断言,此生再难起身,形同废人。

大徵天子刚年满二十,生性温和寡断,朝政向来仰仗生母甄太后裁决。此番天子废疾,朝堂生杀权柄、军国重务,怕是要尽数落入甄太后一人之手。

司徒文自凭倚椅上起身,踱步补充:“天子坠马重伤一事绝不会有假,至于日后是否还有起身复原的可能,尚且不能定论,需再做观望。长安那边自会持续探查,若有半点变故,信鸽会第一时间传信归来。”

萧书言点头,这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恰好解了朔地眼下的燃眉之急———当年太祖驾崩,诸位藩王各归封地镇守,天子初登大位,便颁下新政:命众藩国每年定时向中枢上缴藩金,以供宗庙祭祀之用。但朝廷体恤各地民生,向地方征收的税赋却极少,百姓生计向来安稳。

可朔地紧邻黄河干流,河道蜿蜒湍急、地势低洼,几乎每隔几载便会爆发一次洪涝灾害。数月前黄河天门段突发决堤,沿岸百姓受灾严重,屋舍良田毁坏不少。属地倾力赈济灾民、修缮河堤,本就不富裕的国库已所剩无几。現下迟迟未能凑齐的藩金和即将征收的秋税本是压在案头的大难题,如今天子出事,中枢自顾不暇,这两桩事便拖得一日是一日了。

他起身移步至屋角的边几旁,提起茶壶,往杯中倾出茶水,端了两杯折回身,置于案上,开门见山:“大人此番特意等候,可有何吩咐?”

太卜令接到密檄,按例必会第一时间呈报朔王。萧书言身为御史大夫,处理完内书署政务,本就该入宫面王,届时自会知晓密檄所载。司徒文特意在此等候,定然另有所图。

只见司徒文取了火筒,捻起密檄点燃,投入铜盏,任其燃尽成灰,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天子坠马之事,不出三日必传遍九州。国本悬空,中枢失序,四方暗流涌动,天下变局已生,朔地也当早做筹谋。”

大徵灭六国,一统天下至今不过十余载,太祖当年分封诸王,意在屏藩王室。如今天子膝下只一位幼女,储位悬空,于朝堂是危局,于藩王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谁不是太祖血脉?谁没有争一争的资格?

萧书言淡淡一笑:“大人知晓咱们王上素来闲散恬淡,无心朝堂纷争,只愿偏安一隅,守着朔地安稳度日。”

“可他一心求稳、旁人却未必会让他如愿。”司徒文端起案上的茶盏,垂着眼,慢慢拨了拨浮叶:“天子无子,储位悬空,这天下迟早要掀起一场夺位腥风血雨。王上虽在偏远朔地,但到底是先帝血脉、早已身在局中,根本无处可避,绝无独善其身的道理。”

言毕,浅饮一口,搁下茶盏,意蕴深长看向萧书言:“更不必说,王太后尚且留居未央宫、而令妹也一直伴其左右。京畿漩涡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恐难脱身。”

太祖膝下共有七子,长子、次子早已在征伐六国的战事里殒命,五子李元昭凭储君身份继统,是为今天子。余下诸子各领封地、分镇四方:三子李元璟封蜀王,镇守西南天府蜀地;四子李元珩封吴王,镇守东南富庶吴地;六子李元瑞封越王,镇守东南滨海越地。

唯独七子李元影,也就是当今朔王,自幼不受重视,被分封至正北偏远贫瘠之地,毗邻匈奴边境。加之他又是个胸无大志、一事无成的纨绔,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对长安构不成半点威胁,历来被朝堂视作无足轻重、放任自流之辈。

所幸他的母族萧家实力雄厚,当年举家随同他远赴朔地。萧太尉携长子驻守云中郡,打理边防军务。次子萧书言留在王城昭华,代他处置朔地政务。萧家唯一的女儿更是惦念独居深宫的王太后,执意留在未央宫侍奉姑姑、代表兄尽孝。

太卜令话至此处,萧书言已全然听透了他的用意。想来昨日灵台得报后,他已将此番天下变局、藩王困局说与朔王听了。奈何朔王骨子里固执得紧,向来不是听得进劝的人。司徒文这才特意在此等候,无非是想让自己出面,再劝一回。

萧书言抬眸看向眼前这位素来深居简出、隐居灵台,看似不问朝堂俗世、不涉天下纷争的太卜令,脑海里浮起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默然唏嘘: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他短暂沉吟过后,拱手道:“晚辈知晓轻重,定会将大人的苦心与深意,如实转达给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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