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师父身前,新伤扯着旧伤,血水渗出,她却像麻木了一般。
——我要学武。
雨水顺着额头蜿蜒在眼角,汇成溪流沿鼻翼滑落,滴在颤抖的唇瓣。
——你可想清楚,功成必要付出千倍万倍的血泪、忍受常人不能忍的痛苦;一旦你做出选择,就决没有退路可言。
——我想清楚了。
——不怕痛?
——不痛。
她仰起头,见师父慢慢蹲了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水渍。
——小烟啊,为师曾说,江湖门派之间多有恩怨,清秋阁多恩少怨,才得以在江湖中有些声望。
——可若有朝一日师门后继无人,无法支撑起门楣,清秋阁便会和其他江湖门派一样,终有一日被倾覆、吞灭。
细雨模糊了双眼,周遭一切都仿佛被打湿洇透。不连贯的回忆,从日复一日的苦练,到亲手端了那群人的老巢,慢慢地,像流沙般从身侧穿过,而她静坐在流去的回忆里,看着四周逐渐昏沉。
……
一觉到天明。
喻凌烟难得睡得沉,连何时被抬回房中的都不知道。
不舍地抬手,迷蒙着眼睛,拉扯着衣带,柔软滑腻的寝衣敞开一角,另一只手伸向床头扒拉着衣服——她不习惯别人伺候,便让月儿把第二日要穿的衣物放在枕边。
手指碰到了什么,用力一握——
什么东西?!
柔软蓬松还热乎乎的。喻凌烟这下彻底睁开眼了,定睛一看。
这是啥鸟?
两只豆豆眼就这么歪头盯着她,被抓了也不知道挣扎一下,一只爪子很是豪迈地伸出一旁。
喻凌烟拆下绑在鸟爪上的纸条,一打开,五官一皱——手掌长的纸条密密麻麻挤着小字,像没纸了一样,估计是师姐又忘记把纸笺拿在哪,随便撕下一绺废纸的杰作。
待看清内容,她睡意已全无:
“……依你所言,此病症并非隐疾,而是毒症,此毒性温,若非长年累月不会显山露水,
“下毒之人须得数年日夜不断,且中毒之人未曾服用任何解药,毒性才能积累发作。
“毒发前中毒者会身体日渐虚弱,易感风寒等病症,外人眼中只能看出体弱多病而无任何中毒迹象,且任何病症都无法危及性命;毒发时会五脏六腑溃烂而亡,从毒发到气绝,不过三日。”
“若是你再早些寻我,或许还有解救之法,但现在,依照你的描述……”
“怕是只有师叔能救了。”
不大的纸条慢慢握出了褶皱。
来信前,喻凌烟就大抵猜到了结果,可不知为何,心口还是闷闷的。明明见惯了生死,在她剑下归西的也不在少数,她觉得自己应当是洒脱的;明明他们没什么恩仇,在郡主回府前她就会离开,她一个江湖中人,又没什么不舍的。为什么,还会有些难过呢?
脑中生长出瘦削的剪影,孤身倚靠在廊柱上,风牵动青丝,平和淡然的眼眸,凝望庭中花开花落,徒留一身空寂。
陈何归有多久没有出过郡主府?
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因为疾病缠身,医师嘱咐不可多行多动,入京以来她时不时出门走走,每每邀他同去都被婉拒了。
她无端想起,和师父在西北游历时,曾受当地一个大户人家请求为府中老太爷诊治,她一个人在高门大院里逛着,无意间瞥见虚掩的房门中,一双幽怨到极致的妇人之眼,从深黑斑驳的高墙中向外窥视。
鬼气森然。
那天晚上她生平第一次做了噩梦,梦中妇人化作厉鬼被铁链束缚在深井之中,一双眼里渗出血水,却还是死死钉着她,向她伸出枯槁的手。
可她无能为力。
这场梦反复印刻在她脑海中,她知道,人若是长久地失去自由,不见天地,就会一点一点,被哀怨吞噬。
鲜活的生命,可亡命天涯、可玩世不恭,却独独不能囚于笼中,眼见着生气衰败凋零。
她在难过,他如此顺从淡然地等待着死亡——即使他的心脏还未热烈地跳跃过。
而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甚至无法自在呼吸。
脑海里,两个孤寂的身影逐渐重合。
……
夜里,府中众人皆已休息,寿春堂内,卧房房门被轻轻敲响。
片刻后,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外的人好似很急,咚咚咚咚敲个不停。
房门突然大开——
屋内人眼中有些迷蒙,月光下映着盈盈光点,室中幽暗,青丝散落在泛着柔光的素绸衣衫上,随着两手撑在房门的动作摇摇荡荡。
喻凌烟正迎着他仿佛敞开的怀抱,鼻尖再度染上柔和的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