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三月,望京城内车马喧嚣,市集上商贩叫卖声此消彼长。长安街内却是平和宁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贩夫吆喝几句,声音拉长着划过一户户高门墙院。
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过,街上怒喊声、尖叫与争吵交杂着滚来。
街西郡主府主厅,一大群仆从着急忙慌地窜来窜去,时而拥成一团,口里纷纷念叨着什么。
主厅侧旁的回廊伸向僻静的后院,隔绝了混乱喧闹,院墙根下,如玉般的人站在半开树白的老梨树下,伸手,从树梢上取下一块破烂的布料,瘦削的手指摩挲着,良久,方才微微叹气把它收回袖中。
墙外马蹄声愈来愈响。
早春的风中还夹着凉意,拂过身披氅衣的男子,引出几阵轻咳。风穿树梢,碎瓣如同细雪落在肩头、衣襟。
几个府上侍从跑过,念叨着“小殿下终于走了”,又急匆匆跑去收拾残局,人声再度变远。
男子摇摇头,白皙的脸上,一双低垂的眉眼敛下无奈。头顶树梢哗哗翻动,勾回走神的人,甫一抬头,一个月白衣衫的少女从天而降。
牵落的梨花如雨般,细细碎碎,摇摇曳曳,他拂开闹人的花瓣。少女落地无声,拍了拍裙摆上的落花,抬头看他,笑得和气。
“抱歉。”
下一秒,掌风已至后颈。
男子刚看清来者模样,眼神还没来得及变一下,便软倒在地。
世界逐渐模糊,只剩下那双打量着他的,乌亮亮的眼睛。
不知晕了多久,耳边恍惚中能听见细碎的交谈。
“郡主……相国寺……小少爷掌事——”
“嘿。”
颈上又是一痛。
陈何归吃痛地缓缓睁眼,就见罪魁祸首笑嘻嘻地收回作乱的手。微微支起身,发现自己正在假山后的额阴凉处半躺着,氅衣凌乱地搭在腹上,身上的素色衣衫早已沾上泥土。
他理了理衣袍,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少女,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少女十分不拘小节地蹲在他身边,托着腮,耳边浅蓝色的珠钗叮呤咣啷在响。长发随意耷拉在一侧,几缕落在他的氅衣上,和他自己的发丝搭在一起,如同此刻的呼吸般缠绕。
“你可算醒了,堂哥。”少女笑眯眯。
“我是你的堂妹呀!”
“就是堂哥的大伯的二舅母的娘家侄子的三女儿——小喻儿啊~”
很难令人相信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自然地像本该如此。
“小时候,郡主姑姑还见过我呢,堂哥若不信,且可去问郡主姑姑,嗯?”
“小喻儿”凑近了些,目光直逼着陈何归。
真挚、坦诚,又透露着某种压迫感。
女孩儿身上淡淡的馨香侵染着,沾上同样暖烘烘的热度。对面人面颊因刚醒来时的几声轻咳留有一丝微微病态的淡粉色,神色却出乎意料地镇静,只是思索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拍掉衣上泥尘,朝她作了一揖。
“姑娘抱歉,是在下愚拙,一时之间未曾记起。既是堂妹远道而来,礼当以贵客相待,在府上住些时日。请。”
陈何归温和地笑着,既没有反问作为堂妹为什么不光明正大递上拜帖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的围墙翻入,也没有立刻大呼小叫引来家仆。他将脱下的氅衣整齐地搭在臂弯, 行止规矩,合乎礼节,好似真要认真接待这个“天降”堂妹。
陈何归带着“小喻儿”走出假山,唤来管事吩咐着事宜。
少女待两人拉开了点距离,随手将背在身后的木棍扔到一边,向前走了几步,左看看右看看,又趁前面的人不注意,偷偷弯腰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小石子,握在手中。
前面的人似有感应,转过身。就见女孩儿耍把戏般把小石头抛到空中又精准接住,见他回头,手掌一张一合,石子系数收回,两手利落地背于身后。抬头,冲他弯弯眼睛。
肉圆的脸蛋上,两颊透着好气色的红晕,眨眨眼,单调无趣的园林景色似也染上绯红,鼓动着枝头梨花灿烂盛放,池边垂柳竞相生长。
“愣着做甚,走吧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