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公主穿过狭长冷寂的深宫甬道，层层守卫尽数被公主身份拦下，终于抵达幽深的天牢深处。
这里没有前殿的奢华暖意，只剩刺骨的阴冷、潮湿的霉味裹着淡淡的血腥气，沉沉压在空气里。天光被高墙铁网隔绝，牢中昏暗沉沉，寒气顺着衣缝往骨缝里钻。
待到走近牢门，景嫣一眼看见牢中之人，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骤然停滞。
昭野静静靠在冰冷石壁上，一身素衣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浸透，布料破损撕裂，肩背、手臂遍布深浅交错的鞭痕，青紫红肿、破皮结痂层层叠叠，赫然是被人动了刑。他唇角破了皮，下颌带着淤青，往日清俊挺拔的模样彻底破碎，满身狼狈疮痍。后背的伤太过严重，他不敢完全靠壁，只能微微侧身勉强支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淡的隐忍颤意，连抬手的力道都格外虚弱。
听见脚步声，昭野缓缓抬眼。
当视线落在景嫣身上的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隐忍、倔强、伤痛瞬间软了下来，只剩铺天盖地的心疼。
明明浑身是伤、受尽酷刑的人是他，可他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侧身遮掩后背狰狞的血痕，怕自己狼狈血淋淋的模样吓到她，甚至刻意挺直脊背，硬生生压下喉间的闷痛，装作无恙的模样。
景嫣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快步扑到冰冷的铁栅栏前，指尖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大颗大颗砸在青石地面上。
“昭野……昭野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哽咽到发不出完整的句子，目光一寸寸扫过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从破皮渗血的小臂，到青紫连片的脖颈，再到被衣料遮盖、不敢触碰的后背重伤，每看一处，心口就像被生生撕裂一次，痛得她浑身剧烈发抖。
昭野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崩溃落泪的模样，心口剧痛，所有的皮肉伤痛都不及她一滴眼泪。他艰难撑着身子往前挪了两步，每动一下，背上撕裂的伤口便牵扯剧痛，身形微微摇晃，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碎发。
他隔着铁栏，温柔地望着她，嗓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温柔至极，全然不问自己的苦难，只心疼她：“别哭，嫣儿，别哭。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你骗人！”景嫣哭得浑身颤抖，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他，目光落在他额角隐忍的冷汗、苍白失血的唇色，更是痛彻心扉。
她颤抖着抬起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穿过冰冷的铁栏缝隙，不敢用力，极轻、极缓地凑近他手臂上结痂裂开的鞭伤。指尖堪堪触到他伤痕的那一刻，昭野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却硬生生忍住所有疼痛，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怕吓退她。
景嫣的指尖冰凉，轻轻拂过他凹凸狰狞的伤痕，一碰便看见旧痂下隐隐渗出的血丝，她立刻收回力道，不敢再碰，生怕自己哪怕分毫的触碰，都会让他痛上加痛。
“都打成这样了……怎么会不疼……”她泣不成声，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夜夜都疼得睡不着？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都怪我……”
她隔着铁栏微微俯身，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目光死死锁着他，满眼都是愧疚与疼惜，恨不得以身替之，替他扛下所有严刑苦楚。
昭野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模样，眼底泛红，心底的疼惜泛滥成灾。他艰难抬起尚且完好的指尖，同样穿过铁栏，极轻地拭去她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到极致，与他满身狰狞伤痕格格不入。
“与你无关，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他望着她，眼神澄澈又深情，纵使身陷绝境、遍体鳞伤，眼底依旧只剩她一人，“能再见你一面，我受的所有苦，都值得。”
他怕她过度自责，怕她熬不住心底的煎熬，明明自己身处地狱，还在拼尽全力温柔安抚她破碎的情绪，把所有苦难独自吞咽。
一旁的裴景遥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自幼相交、情同手足的挚友满身伤痕、狼狈憔悴，心口骤然酸涩发堵，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揪心与愧疚。
他是兄长，是挚友，却护不住妹妹，也护不住最好的朋友。看着昭野强忍剧痛、温柔护着景嫣的模样，看着这对有情人被铁栏相隔、被苦难折磨，他喉间发紧，万般无奈与自责压在心头。
良久，裴景遥压下喉间的发紧，沉声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昭野，委屈你了。”
短短五个字，藏尽两人多年的手足情谊、并肩之交。
昭野抬眸看向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我懂，不怪你。”
一旁的公主静静立在牢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她素来骄纵任性，见惯了深宫权谋、冷血争斗可此刻看着铁栏内外，恋人隔着生死苦难双向牵挂、彼此疼惜，明明满身疮痍却依旧温柔相拥，明明身处绝境还在互相救赎；看着挚友之间无需多言的厚重情义，眼底的骄纵冷硬一点点褪去，心底悄悄涌上一阵动容与柔软。
昏暗阴冷的天牢里，满目疮痍的伤痕之下，是最干净、最滚烫的真心。
铁栏隔得住身形，隔不住深情，隔不住知己，隔不住满心赤诚的牵挂。
天牢相见的一幕落幕，公主安排人手，将景嫣送回大皇子的宫殿。裴景遥跟在一旁，公主亦随同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陈设华贵，与方才阴冷的天牢判若两地。大皇子早已在此等候，一身玄色锦袍，面色沉沉，目光落在景嫣身上。方才见过昭野，景嫣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泪痕，脸色苍白，一身倦意，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大皇子缓步走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已经见到他了，总不会再寻死觅活了吧。”
景嫣垂着眼帘，指尖紧紧攥住衣袖，指节泛白。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沉重：“我愿意嫁给你。只求你，不要再伤害昭野，放他一条生路。”
这话落下，殿内瞬间寂静。
大皇子猛地一怔，浑身骤然僵在原地，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分。
他等这句话，等得快要疯魔。数年倾心、步步隐忍、万般迁就，他手握天下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来无人敢逆他分毫，却唯独对景嫣，低到尘埃、小心翼翼、百般迁就。他熬过无数个念她成疾的长夜，压下无数次汹涌的妒意，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妥协，只求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只求能名正言顺将她留在身边。如今日思夜想的应允终于落进耳中，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胸腔滚烫发颤，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心底空悬数年的执念骤然落地。
可不过瞬息，那滚烫的欢喜便被彻骨的寒冰彻底冻结、碾碎。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奔赴，不是心悦，不是幡然醒悟。
这是交易。
是她为了救另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义无反顾，拿自己一生的幸福、终身的自由、全部的余生，换来他的安稳。
他赢了名分，赢了相守的资格，却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干净净。
极致的狂喜与极致的碎痛狠狠纠缠撕扯，将他五脏六腑尽数割裂。一边是夙愿得偿的虚妄圆满，让他几乎想要失态狂喜；一边是爱而不得、被当作交换筹码的难堪与酸涩，让他心口阵阵抽痛，窒息般难熬。他偏执爱她数年，护她、忍她、纵她，哪怕她心里从来没有自己，哪怕她次次为旁人忤逆自己、以死相逼，他依旧半分舍不得怨、半分舍不得怪、更舍不得伤她分毫。
哪怕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只剩交易，哪怕往后岁岁年年，他只能守着一具空壳名分、看着她心有所属、余生皆憾，他也甘之如饴、别无选择。
他竭力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崩溃、不甘与心碎，强行敛去眼底所有狼狈疮痍，努力撑起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哪怕这笑意空洞冰凉，半点暖意也无。
“好，好。”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数年、滚烫又卑微的期许，字字沉重，“你终于肯答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