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律师有证据吗?”
“有。”
苏砚切换投影,第二份检测图谱跳上大屏幕。
“辩护人委托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对死者肺部组织切片进行微量物质复检,检出氟利昂衍生物残留。沈法医的报告只做了死因判定,未排查作案手法,程序不完整,结论存疑。辩护人申请重新鉴定,并申请法医出庭接受质询。”
法庭彻底静了。
沈知白看着屏幕上的检测图谱,瞳孔微缩,很快恢复如常。她沉默了大约三秒,开口:“我会申请补充鉴定。但我坚持,溺亡是客观死因。”
“死因分两种。” 苏砚看着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一种写在报告表面,一种藏在死因下面。沈法医只写到了第一层。”
两人隔着栏杆对视。
距离很近,苏砚能看清她浓密的眼睫垂落时投下的淡影,能看清她偏浅的唇线,不说话时是一条平直的线,没有多余弧度。
沈知白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律师年纪不大,气场却稳,说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踩在程序的节点上。尤其提到槐花粉时,她指尖的力度,和别人不一样。
像压了很多年的火,藏在平静底下。
休庭合议很快有了结果:准许补充鉴定,择期再审。
法槌落下,旁听席的人陆续起身离场。
走廊里飘着雨汽,潮冷的风从楼梯间灌进来。沈知白收拾好档案袋,转身时与苏砚在走廊中段遇上。
廊灯是冷白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尖泛着极淡的粉 —— 不是情绪,是常年出入低温解剖室的生理痕迹。
“苏律师很擅长抓程序漏洞。” 她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目光在苏砚左手腕上停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但法医靠物证说话,不是文字技巧。”
“程序漏洞也是物证的缺口。” 苏砚靠在墙边,手臂自然交叠,“如果真有凶手靠着一份不完整的报告逍遥法外,责任算谁的?”
沈知白看了她两秒。
那目光里有评估,有斟酌,还有一点很浅的别的东西,抓不住。
最终她只说:“补充鉴定结果出来,会送法院。”
说完便转身走向楼梯间,背影挺直,步幅始终没变。
苏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低头翻开案卷,页缝里一张旧照片露了个角 —— 两个姑娘站在老槐树下,年长的那个眉眼温柔,手搭在妹妹肩上。
指尖碰了碰照片边缘,没抽出来。
十年前姐姐被抓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警灯红蓝交替打在湿滑的地面上,姐姐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冲上去抓警车车门,玻璃碎了,划开手腕,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后来判决书下来,故意杀人,无期。
证据链完美得像有人亲手织的网。
她只记住了两样东西:死者口袋里的干槐花,还有鉴定人落款 —— 沈敬山。
楼梯间的消防通道里,沈知白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了闭眼。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本旧底稿,封皮磨得起毛,是父亲沈敬山的遗物。翻到最后一页,页脚空白处用铅笔画着半朵槐花,笔触很轻,年代久了,已经发灰。
父亲殉职那天,身上就揣着这本子。
她查了三年,只查到父亲死前在复查一桩旧案,案卷编号 7?17。其余的,全被封存了。
刚才法庭上,苏砚提到槐花粉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女律师看槐花的眼神,和父亲当年看案卷的眼神,太像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声音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