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时禁符的压制，匣盖自行弹开一道小口。明明想打开的东西近在咫尺，晏挽却陡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匣盖打开的刹那，一道莹白微光骤然跃出，一柄巴掌长短的小剑自匣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悠悠盘旋。

剑身莹润似玉，刃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并无杀伐的凛冽气息，反倒裹着一层温驯的灵性，像只认了主的雏鸟，绕着晏挽轻快地飞了两圈，似在辨认他的气息。

飞剑不是凡铁所能锻造的，本就世间罕有。此剑已然生出灵识，仅凭主人心念，便可来去随心。

直到晏挽摊开手掌，小剑才一敛剑光，转身飞回匣中，剑尖挑起匣底铺着的一方绢帛，在空中舞了几转，又朝匣内点了点。

晏挽顺着它的指引看去，只见盒底放着一封缄好的信笺，是观闲兮的字迹，笔锋依旧清隽。

晏挽轻笑一声，拆开信纸。

“小挽。”

“十七岁生辰吉乐。”

“恕为师不告而别，只是有些错已然铸成，为师理当承担该有的代价。便是身陷死地，受千刀万剐之苦，也不足抵偿。”

“我入那狱地，一来是为赎罪；二来，也希望借这三年，你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思量一番。于我而言，亦需一段时日，厘清心中纷乱。”

“你尚且年少，前路本该广阔。爱这一字何其珍贵，不必将全部情爱都缚在我一人身上。”

“此剑有灵，能护你周全，便以此作为你今年的生辰礼吧。”

“也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往后遇上凶险，它会听你号令。所以要是你有兴致，为它取个名字吧。”

“待三年期满，若是你心中执念依旧，那时我们再论往后。倘若此间你已然想开，放下这份情愫，便只管去过你该过的人生，我会为你铺好前路后离去，到那时师徒缘尽，不必再来寻我。”

师尊说再论往后……

晏挽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那柄小玉剑似感知到主人心绪动荡，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而后安静地悬浮在他身侧。

晏挽看着小飞剑，道：“师尊让我给你取个名字，叫你什么好呢。”

小飞剑闻言，竟在空中有模有样地划了几笔。晏挽眉头一挑，忍俊不禁：“你还识字呢？”

他低头从百宝囊中取出另外两个匣子，伸手在锁扣上摩挲片刻，神色微动。小飞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剑身一横，气鼓鼓地挡在他面前。

“这是师尊送给我的。”

飞剑点了点匣子上的时禁符，剑身左右摆了摆。

“可这都是师尊送给我的。”晏挽一脸理直气壮，声音却放轻了，“我就再拆一个，好不好？”

飞剑似乎招架不住他这软磨硬泡的架势，犹犹豫豫地往后飞了几寸。

“师尊不在的这些日子，于我而言度日如年。”晏挽垂下眼，“我很想他。就算暂排忧思，你就让我再拆一个吧。”

飞剑终究败下阵来，蔫巴巴地飞到一旁，剑尖朝下，像是叹了口气。

或许是观闲兮早就猜到匣子会被提前打开，又或者时禁符本身的禁制就不强，晏挽解开符纸并不怎么费力。

半个时辰之后，小飞剑看着桌子上三个全部打开的匣子，气得满屋子乱窜，骂骂咧咧地绕着晏挽打转，晏挽却置若罔闻，只盯着手中三封信出神。

第二封信上，观闲兮告诉他，与这里二十及冠不同，在他的故乡，十八岁便是大人了。

“我很高兴，你又平安地长大了一岁。

渊下最磨人的，从不是刑加其身，是日夜寂寂，我总要反复自问：你如今，可还困于情字，囿于过往？

若是如此，来年拆开第三封信吧。”

这封信中夹着一张符箓，晏挽对法符一道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精通，自然分辨不出这张符箓的作用。他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最终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贴身存放起来。

第三个匣子里，装着一枚戒指。通体银白，上刻古朴纹路，在烛火照耀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戒指之下，是观闲兮的第三封信。

“小挽，十九岁生辰吉乐。

倏忽两载，你今年十九，离二十行冠礼，只剩一载光阴了。

我是你师尊，是授你道、护你身、引你前路之人。师生伦常在前，天规道义在上，我身居师位，本应端心守礼，断尽私情，保你一生清白坦荡。可我又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间，我也越了界，乱了心，存了最逾矩的念想。

我总在想，十七八岁的少年，总是多情又无心。你们口中的情深意重、岁岁永远，烫得吓人，又轻得可以随风飘散。所以我分不清，你是一时心动的心血来潮，还是此生笃定？会不会有朝一日幡然醒悟，后悔当初执着一个这样的师尊？

但这些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小挽，天知道那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