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根小刺,扎得晏挽心尖一抽。
他那句险些脱口的“相从而死”,因为这句话,又偷偷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
他心绪空落地盯着自己的衣袖:“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
“我梦见了满天传言。”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谁对他好谁,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起初他是不信的。”
“可后来他又想,若这些话是假的,为何他自记事起就在烂泥里打滚?为何从来没人告诉他,他的爹娘是谁?”
观闲兮:“……”
“就这么过了几年,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说自己因天意而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从阴暗的角落里拽了出来,拽到他身后,对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说:从现在起,这个人就是我唯一的弟子了。”
“那人长得很好看。他觉得这世上再不会有比那更好看的人了。”
“可那样一张好看的脸,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从未展颜笑过呢。”
“他试探过那人,他会生气、责备、替他收拾残局,却没有抛弃他。”
“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他便坐在床边等他睡着。”
“他逐渐相信,只要他一直这样陪着自己,以后这个词,似乎也不算太坏。”
“直到有一天,那人亲手废去了他的灵脉,一节节捏碎他的骨头,然后将他推入了一个只有无尽黑暗的深渊。”
“那里滴水不存、寸草不生,每时每刻都如万千鬼煞噬咬灵魂。在那个地方,死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观闲兮:“……”
“可他不想死。他恨极了那个人,恨到无时无刻不想啃他的骨、喝他的血。他若死了,还怎么找那人报仇?”
“可恨到深处,他又忍不住去想他。”
“想那人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那人的声音、背影,想那人坐在床边的轮廓。”
“在无边的黑暗里,他分不清昼和夜,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分不清恨和……想。”
晏挽怔怔地往下说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那个地方爬了出来。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到那人,想看他痛哭流涕,想看他跪地忏悔……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听那人说一句‘我错了’而已。”
“他心里其实藏了好多话想对那人说。他最想告诉他的是,他真的很想他。”
少年落寞地坐在观闲兮对面,说到此处才抬起头,怯然望向他,求证般问道:“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想念一下他呢?”
“会吧……我不知道。不过他为什么要把……他,扔进那种鬼地方?”
“为什么?”
晏挽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放肆,直到最后笑出眼泪,他才抬起头望向观闲兮:“没有为什么啊小表爷。”
“理由我还没编好呢。”
“……。”
观闲兮顿时无言以对,合着自己真情实感地听了半天,到头来却被这小子给耍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晏挽随意抹去眼角的泪水,继续道:“小表爷,梦其实没有这么长,甚至一句话就能讲完。无非是一个少年做了不该做的事,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这类俗套又磨人的故事罢了。”
“哦。喜欢上——”
!
红颜线!!??
意识到自己可能要亲眼见证男主的情窦初开,观闲兮按捺住隐秘的激动,摆出一副知心长辈的姿态宽慰道:“喜欢这种事何来对错?更何况只是一场梦,只要醒来后问心无愧,又何必苛责自己?你喜欢——”
“问心无愧?”
晏挽突然打断了他。
下一刻,原本规矩坐着的少年突然拉近了距离,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观闲兮甚至能看清晏挽眼底近乎疯狂的压抑与不甘。
“他看着我一天天长大,明月坦荡高悬,我本该敬重万分。”
晏挽死死盯着观闲兮的眼睛:
“可梦里的我让他不再清白,让他失去了置身事外的资格!这样的我,怎么去问心无愧?”
“……”
……不能吧。
听完这出大型恨海情天,观闲兮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了一个不敢直视的预感。
他被自己的荒唐的猜测吓了一跳,默默往后拉开了些距离:“你年岁尚浅,血气方刚,夜半生出旖旎……梦,本是人之常情。不怪你。真不怪你。”
晏挽一哂:“你就不问问他是谁?”
这他妈还要问吗!这牌已经明得不能再明了好不好!看着男主一天天长大的女子,除了晏挽的那位小娘,再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观闲兮吸了口气,心里挣扎不已,还是选择了面对现实:“好吧。你梦里的那个她,是不是大你很多,陪你许久,且对你有……恩?”
观闲兮斟酌了半天,还是把“养育之恩”前三个字吞了回去。
在小镇时他曾打听过晏挽小时候的事。晏挽自幼被弃,幸被一名女子收养长大,不过二人名分上是母子,相处起来却更似姐弟。
十五六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心智未熟,尤其是晏挽这种情况,很容易把养育恩情、近于母子的依恋,错认成怦然心动的男女情爱。
观闲兮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于直白,就这么捅破少年心事,似乎很不礼貌。
晏挽却无比坦诚:“生生世世,非他不可。”
观闲兮:……好家伙,走的还是情圣路线呢。
……
等等。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