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利剑刺过来的时候,江寻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血泊中。长剑贯穿他的胸口,鲜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
疼痛铺天盖地袭来,江寻舟挣扎着睁开眼,血色朦胧,眼前人的相貌却清晰可见。
一时间,江寻舟脑中一片空白,眼睛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眼前人一袭月白衣衫,气质如兰,有着一双与他一般无二的丹凤眼,面容也和他有七分像,只不过,眼前这人左边眼角有一颗褐色小痣。
是哥哥啊。那个在他拜师问道宗前一直相依为命的亲哥哥,竟然想让他去死。
“哥,为什么?”
江寻舟有很多话想问,明明舍不得为什么把他交给问道宗,说好了回回去看他为什么不辞而别,又为什么亲手将他养大又亲手杀死他。
身旁是血雨腥风、眼前是遍地尸骨,江夜白没有说话,江寻舟的视线开始涣散。
连句解释都不说吗?
江寻舟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身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
阖眼前,江寻舟发现哥哥眼神空洞,攥着剑的手在发抖,像被抽走了魂魄。最后一刹那,哥哥的眼中流下一滴晶莹的泪。
难道他……有什么苦衷吗?
窗外传来公鸡喔——喔——喔——的打鸣声。
江寻舟从噩梦中惊醒,冷汗直流,面上还挂着泪痕。
“又是这个梦。”
不知为何,自从哥哥失踪后,他总是梦到这个场景。赤色的虚空、漫天的血雨、身后的残骸,都无比真实。他很难不怀疑,真的……只是梦吗?
江寻舟缩在床角,缓过了半晌,才平静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这是哥哥留下的,标注了九州所有的山川城镇山野荒村,还画了15红圈。只是边缘是破损的,可能是被老鼠啃坏了,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江寻舟有些想笑,哥这是在和他玩躲猫猫吗?
记忆里,哥哥向来温柔儒雅。江寻舟没见过他们的爹娘,哥哥也没提起过,他怕哥哥伤心,很懂事地不问。
哥哥经常抱着他,给他讲故事,讲江河湖海,讲天上人间。他的声音比山上的清泉还好听,像是春风拂面过。
哥哥还会在他每年生日的时候为他画一副生辰画,画上的江寻舟一年比一年高,从缺了门牙的傻笑,到少年初长成的模样。每幅画的角落,都有四个字:吾弟平安。那些画之前一直贴在哥哥的房间里,只是现在不见了。
哥哥总是出门,有时是三五日,有时长达十天半月,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滚铁环、兔儿爷、陶哨……什么都有。
他最喜欢的是一副象棋。棋盘是一整块羊脂玉,红棋用红玛瑙雕刻,黑棋由墨晶制成。很贵,很难不喜欢。不过现在红棋也都丢了,好可惜。
八岁那年的某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江寻舟看了一眼窗外,那天天很蓝,和今天有点像。
那时,江寻舟正在院子里放纸鸢,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哥哥回来了,带着一个身穿靛蓝色长袍的中年人。
那人看起来很古板,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感觉。
江寻舟收回纸鸢,哥哥像往常一样牵着他的手。
“小舟,这是问道宗宗主温青天,日后他会成为你的师傅。”
温青天努力摆出还算和善的笑。他蹲下身,平视江寻舟,揉了揉他的脑袋。
“果然是个极好的孩子。”
江寻舟惶恐不安,看看温青天,又看看哥哥:“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去吧。”哥哥慢慢松开了手,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难事,“别怕,哥哥一直在你身边。”
江寻舟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哥哥的手背上。哥哥蹲下身,用帕子给他擦脸,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江寻舟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