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天幕昏黑,而芜荒村的一方院内却是灯火高照。
从屋檐上悬挂而下的灯笼映亮了满院的火红。树影交织,红光相映,一股诡谲之气将院子笼罩得彻底。
敲锣打鼓的奏乐声响彻云霄,从河神庙一路蜿蜒到院门口。
村里的人聚在大门敞开的院口,左右探脑,似想一睹为快新娘子的芳容。
而院内屋子的木门仍旧紧闭着,乐盈一袭绯红嫁衣垂地,凤冠霞帔,双手交叠直直坐在屋里。
不久,门被打开,神使走近乐盈,双手举着一段红绸递到她的跟前。
神使开口道:“拿着。”
乐盈照做后,便急问道:“神使,我弟弟妹妹如何了?”
神使道:“一切安好,我已将二人安排到一处新的地方,你的弟弟正在那里养伤。你便放宽心嫁给河神,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接着神使取出一张小字条,展开递到乐盈跟前:“这是你的妹妹给你的。”
乐盈视线往下,透过盖头缝隙,努力辨认字条上乐若歪歪扭扭的字体。
“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哥哥。”
一阵酸涩自心里涌起,但为了不蹭花妆容,乐盈又生生把眼泪给逼回去。
待乐盈调整好,神使将乐盈扶起,牵着她的手腕,带她跨过门槛,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口的喜轿前。
扶着乐盈上过喜轿,几名年轻力壮的小伙便将轿子抬起。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众多好热闹的村民跟随着迎亲队伍,一列人便浩浩荡荡地来到河神庙。
庙子占地广,虽建筑简单,而与这村中的其他屋子相比,却也显得恢宏气派。
在河神庙后方不远处,还有一座黑峻峻的八角宝塔。
进到庙里,神使把乐盈引到木桌前。
庙里空有神位,却没有神像。木桌便在神位的前方,桌子中央放置着一个石制香炉,上面几乎插满了香,燃下的烟灰簌簌落在桌面。
让乐盈把手中的红绸缎由左到右铺到前方的桌面上后,神使递给乐盈三柱香,对她道:“你父母既亡,待会三拜,你皆拜河神罢,往这神位的方向拜就成。”
神使退到一旁,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乐盈跪上蒲团,把香举过头顶,行了一礼。
“二拜高堂。”
二礼。
“夫妻对拜。”
三礼。
“礼成!恭喜河神大人娶妻,今日过后,河神将保佑各位财源广进,幸福安康!”
庙外响起一阵震天响地的剧烈鼓掌声,村民们齐齐欢呼,高声大喊:
“恭喜河神大人!”
“感谢河神大人保佑!”
乐盈起身,将三炷香插上香炉后,被神使牵往湖边去。披在头上的红盖头挡住了这路上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却挡不住传到耳朵的只字片语。
“听说这新娘子貌美得很,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我见过我见过!长得着实可人,这妆化上了,保准是更加貌美!”
“也是可怜人呐,年纪轻轻便要被投进湖底。”
“胡说什么呢,人新娘子是嫁过去享福的!”
“听说这姑娘还有个弟弟妹妹?被神使带去外头过上好日子了?”
“那可不。哎,我们家什么时候也能迎来这等福分。”
一路走过,万般言语,乐盈听着无奈,只能在心中直叹气。
湖边早已围满了人,个个手中打着灯笼,火红的灯光映照着湖面,似一簇簇鬼火在湖中涌动。
乐盈来到湖前,神使放开她,道:“剩下通往湖中的路,便只能你自己往前走了。”
乐盈疑道:“走?如何走过去?”
神使道:“直行,去往湖中央,河神大人会在湖底迎接你。”
她此前以为是跳进湖里便够了,此般来看,或许另有玄机?
将信将疑间,乐盈试着迈出一步踏到湖面,脚尖一触,粼粼水光便播散开来。待整只脚完全踏上,这湖水似有股力量拖住她一般,叫她不会沉进湖里去。
岸上的人见到如此惊奇的一幕,纷纷拍手叫好,欢呼喝彩,直喊河神显灵。
乐盈每走动一步,足下的湖面便水波摇动,却不会走不稳,行走的感觉跟在陆面别无二致。
乐盈心道:难不成这河神真住在河底?
来到湖中央,乐盈站定。忽然,她所站的那处地方开始水花四起,待平静下来后,便往周边扩散道道涟漪。
脚下所踩的湖水变得像云层般柔而轻盈,一阵陷落感袭来,乐盈缓缓往湖底坠去。
她闭上眼睛,隔绝灯火通明,却盖不住喧嚣人声,欢颜笑语,她觉着自己好像正在上演一场荒诞诡谲的戏曲。
水下。
想象中的溺水感并未如期而至,乐盈没有往水中沉去,而是无声无响地浸没在水里。
头顶的盖头早已不翼而飞,乐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水里,眼前却是漫无边际。
她四处张望,发现身后方有一大片浓稠的黑,似团团墨汁聚在水中,染污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