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搬来一张带靠背的小椅子,又翻出一块软垫垫在椅子上,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条薄毯叠好放在扶手边,最后他还专门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原因是怕孩子冻着。
池卓煜刚好跑完十圈路过,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震惊了:“郑叔!当年我来的时候你让我先跑十圈,跑完还让我做俯卧撑!你现在给他又是椅子又是毯子又是调空调的!你这是区别对待!”
郑教官背对着他随口糊弄:“你当年几岁他几岁?他比你小那么多,能一样吗?”
“可你当年说的是一视同仁不分年龄!”
“我改主意了。”郑教官理直气壮。
池卓煜张大嘴巴,一脸悲愤。
后来某天郑教官跟周时野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忽然很认真地开口:“阿野,桉桉这孩子看着太乖了,天天看咱们在这儿打来打去,太暴力,对他不好。你给他找点别的兴趣班吧,学个乐器什么的,文文静静的,适合他。”
他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看跳个小天鹅也挺好。”
周时野当时正仰头灌水,听到“小天鹅”三个字差点呛出来。
他放下水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祝桉穿着白色小裙子踮脚转圈的画面,然后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池卓煜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周时野一肘子顶了回去。
但周时野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后来那个暑假,他带着祝桉跑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兴趣班,第一站就是芭蕾。
那间舞蹈教室全是女孩子,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统一的粉色舞蹈服,扎着丸子头,一个个像小蘑菇似的整整齐齐站在把杆前。
祝桉被塞进一套白色的小舞蹈服里,站在那群小姑娘中间,矮矮小小的。他太害羞,所以只能板着小脸,像一颗糯米团子装硬实,周时野坐在家长区的小凳子上,心都要化了。
然后老师喊了一声:“小朋友们,我们练一下绷脚背——”
二十几双小脚同时绷起来,脚趾用力朝前顶,脚尖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周时野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小姑娘的脚背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弓起来,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
“不不不不跳了不跳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教室,一把抱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祝桉,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这个太疼了!脚趾头会断的!”
祝桉趴在他肩膀上,一脸茫然地回头看那些继续绷脚背的小姑娘们,又看看自己哥哥吓得发白的脸,莫名其妙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第二站是画画。
画室的老师很热情,拉着周时野介绍了一堆课程优势:“我们这里好多孩子学了半年就能坐住三个小时不动,特别培养专注力!家长反馈都特别好,孩子回家都不吵不闹的——”
周时野听到“三个小时不动”“不吵不闹”的时候,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祝桉,祝桉正仰着头看墙上挂的那些色彩斑斓的画,小嘴巴微微张着。
周时野忽然捏了捏他的脸,叹了口气,然后对老师说:“算了,我们不学了。”
走出画室的时候祝桉拽了拽他的衣角,打手语问为什么。
周时野理直气壮:“他不让你说话,这不行,你才刚刚能开口,正该多说的时候,坐三个小时不说话那还得了?”
祝桉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偷偷弯了下眼睛。
后来他们又去试了钢琴,周时野觉得琴太重了,一架钢琴那么沉,桉桉每天要坐在那么重的东西前面,太辛苦;试了小提琴,他说夹在脖子上看着就累;试了书法,他说毛笔那么细,桉桉手那么小,握不住的。
每到一个地方,他总能找到理由,每个理由听起来都一本正经。
池卓煜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给桉桉找兴趣班?还是想给他找罪受?四十多度的天呢,你皮糙肉厚在外面跑就算了,我们桉桉可不行,晒黑了咋办?”
周时野瞪了他一眼:“我这是保护他。”说完他弯腰摸了摸祝桉的小脸,嘀咕道:“没晒黑啊。”
池卓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争。
最后那个暑假,祝桉什么兴趣班都没报。
他还是每天跟着去武馆,坐在郑教官专门给他留的那把小椅子上,看哥哥和小池哥哥练拳。
累了就趴在小桌子上搭积木,偶尔抬头喊一声“哥哥加油”。
周时野每次听到那声奶声奶气的“哥哥加油”,出拳都比平时重三分。
暑假结束得悄无声息。
周时野把书包甩上肩膀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安安还小,不着急,等他再大一点,想学什么他自己会说的。
然后时间一晃,就到了两年后。
祝桉从幼儿园大班毕业的那个夏天,天气热得柏油路面都在晃。
周时野和池卓煜并排趴在客厅的茶几上,面前摊着两本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一个星期。
池卓煜翻着那本数学练习册,越翻越绝望:“还有六十三页,六十三页啊!我做不完了!”
周时野咬着笔帽,脸上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比你多。”
两个学渣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祝桉盘着腿看书。
他长高了一点,但坐在那里还是小小一团。
听到那两声哀嚎,他头都没抬,只是轻轻说了句:“哥哥们不要吵,好好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