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理智悬在一个必然的结局上,摇摇欲坠。
调监控的逻辑在他脑中浮现得如此自然。他想起小时候看长辈用家中监控让手脚不干净的佣人哑口无言的场景。他需要这个画面来稳住自己——他要看到那个小胖子,还有那些潜在的、可能欺负过桉桉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暴露在家长、老师、园长面前,然后给他的桉桉跪下道歉,痛哭流涕,最后抱团从这该死的、不负责任的诺汀幼儿园滚出去,永远永远消失在桉桉面前。
哪怕他清楚,看到那些桉桉被欺负的画面只会让他更心痛、更愤怒。
周时野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恶念涌上来,他就会宣泄、报复。
此刻唯一支撑他还站在姜宝芬面前的,就是那个念头,他要拿到监控,作为报复的依据。
但姜宝芬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她似乎是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学生在异想天开。
诺汀的监控,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小学生看,他当自己一个特聘老师很闲吗?
姜宝芬直接无视了他,视线重新落到教案上,声音近乎冷淡:“诺汀的监控不是随便给别人看的,你说祝桉被欺负,有证据吗?就算有,也得等你们的父母过来,才能申请调监控。”
周时野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冠着这个“周”姓,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在外人面前受过这样的冷待,但他此刻第一反应居然是——桉桉这段时间,就是面对着这种老师吗?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桉桉,在这样一个每天要待足八个小时的地方,被忽视、被剥夺表达的机会、被逼着沉默。他想起刚才祝桉那么快就从疼痛里抽身,急促地比着手势告诉他“没有别的伤”的样子。
人的情绪可以消化得那么快吗?为什么祝桉不哭不叫,不一头埋进他怀里喊委屈,不打着手语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冲上去报仇,不在见到这个令人讨厌的老师的第一天,就肆无忌惮地跟他抱怨、说她坏话、说不喜欢、说想换老师?
周时野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他和爷爷,还有家里的每个人悉心引导桉桉开口说话,不是为了把他送到幼儿园被人当哑巴欺负的。
“你不管桉桉的事是么?”面前这个人,在他眼里已经不算老师了。周时野天生缺少敬畏,此刻几乎是咄咄逼人:“那我现在去打你别的学生,你管不管?”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姜宝芬一愣,大喊:“你这没礼貌的疯孩子说什么鬼话!”但想到刚才周时野的表情,她莫名心慌,还是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
门口,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桉桉刚好跟周时野错开。
他像是一只锚定猎物的猎豹。
一个在诺汀待了三年的孩子王,周时野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个小胖子还有他那群小跟班,现在可能躲在哪儿。
诺汀有一处劳动园,紧邻运动场,此刻两座建筑中间的花架下,向宇翰掀起上衣,露出肚皮上的青痕,龇牙咧嘴地怒骂:“那个不要脸的小哑巴!还有那个疯子!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周时野一记重拳直接把他从跨坐的观赏石上砸落。他半秒不停,揪住对方的脸和嘴,又是一拳接一拳砸下去。
如果池卓煜在这里,就会发现,从寒假开始再没去过武馆的阿野,此刻的狠劲,比之前训练和实战时候只增不减。
而郑教官曾多次警告他不要朝对手脸下死手,这份告诫却完全被他抛诸脑后。
“疼死我了!要打死我了!你们快帮帮我啊!”
向宇翰哭爹喊娘,双脚乱蹬,旁边四五个小孩慌了神,被他一吼,才一起扑上来拉开周时野。
祝桉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哥哥和一群小孩混战在一起的景象。
向宇翰脸肿成了猪头,在周时野被拉开后搬起旁边的石头就往他身边砸,旁边的小孩有样学样,树枝树杈、石块碎石,他们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毫无顾忌地往周时野身上扔、砸。
周时野只是凭着学拳击的本能护着眼睛鼻梁等重要部位,他比那些小孩更疯,为了解放双手根本不屑于弯腰去捡别的工具,只要揪到一个人的领子,就靠蛮力拽到按在地上砸拳,再被围攻上来的其他小孩拉下来。
揪住、砸拳、拉下、围攻、再揪住。
循环往复。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流血了!”所有小孩哭着喊着玩命地打。
祝桉嘴唇发白,眼里印着那点红色血迹,他不知道是谁身上流出来的。
他只觉得好害怕。
别打了。
祝桉在心里默默出声,心声又被拳头砸肉和哭喊声死死盖住。
别打了。
祝桉嘴唇颤抖,发出短促的气音,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视线逐渐模糊。
别打了。
他突然抬头,朝着那道不停挥拳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哥哥!别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