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语气已经很熟络了,尽管才说过一次话,打过两次招呼,他压着嗓子说:“我以为你开学了,快上去看看吧,那帮子流氓又来了!”
陈叙气都没喘匀,硬是挤出来一个“嗯”当作回应,然后往楼上跑。
其实都不用上去,刚迈上第一节台阶,独属于中年男人那种雄厚的声音隔着层层叠叠的栏杆,在糊了一层白泥的墙上来回反弹,把陈叙密不透风地裹起来,让他难以呼吸。
似有千斤重,却是鸿毛轻。
烟味儿充斥着鼻腔,骂声和嘲笑声贯穿耳膜,没人注意到在一阵嘈杂声中,还有不明显的喘息声。
直到陈叙大跨步迈过一层层台阶站在他们面前。
眼神狠厉,不像二十出头的毛小子该有的表情,也不说话,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子,随着他的动作幅度发出窸窣的声音。
“你谁?”貌似是流氓头头,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陈叙。
“张婷的儿子。”陈叙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已经报警了。”
那人直接笑出声来,把嘴里的烟随口一吐,“你以为警察管得着?你以为警察会管你们这种老赖?”他一边说一边朝陈叙走过去,两只手干脆揣在羽绒服兜里,根本没把陈叙当回事。
“像你们这种人,敢报警?名儿都在信用黑名单上挂着呢吧。”他扭头看看余下站着的几个人,哄笑一堂,眼神一狠,“赶紧他妈的还钱,别给脸不要脸。”
陈叙被猛地往后一推,背狠狠地撞在墙上。
“别碰我!”
“别碰他!!”
门开了,张婷手里拿着菜刀,好像已经处于几欲崩溃的边缘,以致于整个人呈现出极端的攻击状态,她声音凌厉到刺耳,“说不还钱了吗!我说不还钱了吗!我现在没钱知道吗?”
她举着菜刀像举起一块免死金牌,高高扬起下巴,仿佛是胜利的姿态,“我就是死了也会把钱给你们再死!要么大家一起死好了哇!”她一把拽过陈叙,死死挡在他面前。
“哟,还有刀呢。”
弱者没有反抗一说,只是提供笑料。
“现在,给钱。”另一个光头男走到张婷面前,眼神瞟了一下陈叙,轻嗤一声,“理解你护着儿子的心,但我把话撂这,要么给钱,要么拆家。”
“说了没钱、”张婷的语调拔高,而后被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打断。
“傻逼。”
没人能想到陈叙敢一个人冲上去跟四五个壮汉打架。
在狭窄的楼梯道,逼仄的拐角,磕磕绊绊,跌跌撞撞。
邻居在家吗?陈叙被踹的时候根本没能发出声音,他脑子里突然飘过这么一个问题。
所以不会有人来帮我们的。其实就这样挨一顿,死了也行,有时候活着真挺累的。
陈叙的拳头握得很紧,牙关紧咬,拳头与脸颊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竟然让他莫名觉得很爽,多日积攒的情绪居然有了发泄的感觉。
张婷的尖叫声像隔了一层膜,他有些听不清,但也顾不上了,如果停下来就只有挨揍的份儿了。
哦,我说怎么打不过呢。有人把我菜刀夺走了。
慌乱中,陈叙应该把一个人推下了楼梯。他听到楼下大爷喊了一声“诶呦卧槽”。
乱成一团了。骂爹的骂爹,骂娘的骂娘,张婷根本靠近不了陈叙,再怎么拼命也拉不开围着陈叙的那三个人。
还有两个,直接进了出租屋,然后又传出一阵叮叮哐哐、翻箱倒柜的声音。
陈叙眼睛看不清了,好像是羽绒飞出来沾到脸上了,有些黏腻的感觉,但是他腾不出手去擦。
他们没想真打死他,陈叙能感觉到,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
“行了!”光头喊了一声,“就给个教训,别整得跟没见过世面的流氓一样。”
嗡嗡的?什么声音?
张婷没去看屋里什么样子,她脸肿了半边,头发凌乱着,眼里只有陈叙的样子。
陈叙颓然地靠坐在地上,眼镜却透着一丝笑意,手没什么力气地垂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他是个很讲究的人,平常上下楼都不会去挨那面墙,因为很脏。
“小叙、小叙,你怎么了,让妈看看,小叙!”张婷不敢碰他,她根本不知道陈叙挨了多少下,又或者哪里伤到了。
“下次,把钱准备好,别他妈逼逼这么多。”光头往地上唾了一口,看着滚下楼梯那个说:“把老二拉起来,走了。”
张婷满脸都是泪,头发都黏作一团,胡乱抹了一把,“小叙,你跟妈说说话,能动吗?乖,你跟妈说说话啊,咱去医院、咱去医院.....”
陈叙抬起手,有些颤颤巍巍,费了点力气才把张婷的头发扒拉到耳边,他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