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叙,你爸最近跟你联系过吗?
陈叙盯着那句话,身体先于大脑给出了反应。
他把手机屏摁灭。
张婷对陈叙来说不是简单的母亲,她好似变成债主的缩影。仅仅是点开聊天框就让他难以喘息,如果现在手机可以自爆的话,或者宿舍楼地板能不能突然塌下。
学期都要过去大半,他跟张婷之间最多的聊天记录是转账。
有没有人,来帮一下我,跟世界断联。
-没有。
-我联系不上他。
“我真的联系不上他!”
陈叙背靠家门,门外是张婷在跟债主涡旋争吵,门上还有红漆涂抹上的大字“欠债不还”。
张婷哆嗦着手点开自己的微信打语音给自己那该死不死的丈夫。无人接听。
如同证明一般,她当着几个大汉的面,死死咬住嘴唇,发丝跟着一起轻颤,手指按下拨号键,无人接听。
“你男人欠钱跑了,留你一个女的在家里还钱?”讨债的人面无表情,这种事情很常见,他把烟头在墙上摁灭,“有多少给多少,别让我们进去砸东西。”
对门邻居一定在听着。楼上住户一把薅过自家小孩因为好奇隔着栏杆探出的头。
“就说他们家屁事多,谁搁得住天天出门看见几个大汉来讨债。一家子是来讨我们债的吧!呸!”
楼上哐一声关上门。
讨债的人抬眼看了一下楼上,轻嗤道:“你也不想在这儿住不下去吧。”
“再给一周时间,大哥,我人就在这儿啊!我跑不了的啊!”张婷崩溃地拍着胸脯,眼角泄出一丝泪,“再给一周我肯定拿出来一万!你这样逼我、我现在就是拿不出来这么多啊!”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直奔着五六十岁的样子。明明每天被压得笑不出来,眼角嘴角却早早爬上皱纹。
陈叙靠在门后,他的手与母亲的一同颤抖,攥得死紧。背后被汗浸透,阳台的日落余晖斜斜打在他的脸上,使得落下的泪闪闪发光,格外珍贵。
门外终于安静,陈叙慢腾腾直起身,后颈、脊背已经发僵。他盯着刚取回来的Z大录取通知书,脑子一片空白。
叮——
又来消息了。
陈叙无奈划开手机,眨眨眼让自己回神。
-明天中午试课,在清河湾小区,您这边时间可以吗?
终于有个好消息。
-可以的。
回完消息,陈叙给张婷拨去电话。
“妈,他又干什么了?”
“前两天他跟我提过胃里长了个什么东西,找我拿钱买药。”
“你给了?”陈叙质问她。
“我就给了几百块钱。现在联系不上他了。”
“他死了也不关我们事。”
话音刚落,刚还吵闹的宿舍突然安静。陈叙没管,继续说。
“你挣得钱顾得着自己吗?我挣得钱顾得着我吗?你还给他转钱,你这么有钱你还呗!”
王琪又开始嚷嚷着拉周卓文打游戏,听筒那边倒是安静下来。
长久的沉默,像被黑暗裹挟般,重重压在陈叙肩头。
“对不起,妈。”
上史学课那天,陈叙终于收到通知说家长那边愿意让他来教自家小孩儿。
这样算下来,每个月又多了小一千的收入。想到这儿,陈叙有些傻乎乎地笑起来,一抬头,跟顾言撞上了。他快速低下头,只露出自己的发顶。
余光瞥见顾言走过,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啧”。
陈叙抿抿嘴,觉得耳廓有些发热。
可我什么都没干。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干眨几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临下课的时候,老师开始给每个人分组,依着学号一路排下来,顾言跟陈叙名字就挨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