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在知味居跟夏屿也说过。两个对话隔了四天,一模一样的话从一个场合搬到另一个场合,但话里的人已经坐到了他对面。宋曜霁听到“三倍薪酬”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以离玟当时在律所的收入和地位,真要是冲着钱去的,他不会在翻到“玟阙”两个字时停那一瞬。他是冲着别的去的,只是他自己当时不知道。
宋曜霁知道夏屿在知味居那顿饭里一定什么都没说。但他也知道夏屿肯定说了“别穿太正式”。这就够了。
吃完饭离玟去洗碗。宋曜霁坐在客厅里剥栗子,一颗一颗剥好放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离玟洗完碗出来看到那碟剥好的栗子,没道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捏了一颗丢进嘴里。
“宋曜霁。”
“嗯。”
“公司名字是你取的?”
宋曜霁剥栗子的手停了一瞬。“嗯。”
“为什么叫‘玟阙’?”
宋曜霁没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完了,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然后侧过头看着离玟,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冬天,有一次你问我,‘阙’是什么意思。”
离玟想起来了。那天下晚自习,两个人并肩走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座旧牌楼,上面的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离玟指着那个牌楼说“古时候这些叫阙”,宋曜霁问他是什么阙,离玟说“宫门前的望楼,有示警和瞭望的意思,后来也指代故人所在的地方”。宋曜霁当时说:“那要是我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就在这儿立个阙,我远远看到了就知道你在。”离玟说“你又不去哪”。宋曜霁就没再提。
后来他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离玟没有立一座阙,但宋曜霁自己立了。他把那个字嵌进了自己企业的名字里,嵌进了三年来这座城市的每一片天际线上,嵌进了所有离玟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把“阙”立在了离玟看得到的位置,而“玟”本身就是最大的告示——这是他在对离玟说: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
离玟看着碟子里那堆剥好的栗子,没有追问下去。他想他大概已经懂了这个名字的全部意思。他只是说:“你再剥下去,明早起来手要酸了。”
“那你也别吃了。”宋曜霁把碟子端到自己这边,“明天吃。”
离玟伸手去抢,两个人隔着茶几闹了几下,最后离玟够到了碟子边缘,宋曜霁松了手,碟子滑到离玟手里,栗子滚出来一颗掉在沙发上。离玟把它捡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一颗怎么了。”
宋曜霁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一下是真的笑出来了,不像下午在办公室门口那个压着的弧度。离玟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八年的所有东西都值得了——为这个笑,为这句“吃一颗怎么了”,为这个坐在对面剥栗子的人。
外面江面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宋曜霁看了一眼时间,说该走了。他站起来穿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离玟。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我来接你。”
离玟看了他两秒。“行。”
宋曜霁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离玟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电梯“叮”了一声,随后彻底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碟剥好的栗子,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密码是你生日。
离玟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大衣口袋里。他去浴室洗了澡,换上了宋曜霁提前放在柜子里的新睡衣,尺码是合身的——也是他猜的,猜了八年,猜准了。他躺到床上的时候,被子和枕头都是干净的棉质气息,窗外江面的夜色在玻璃上流动,远处偶有一艘夜航船无声地过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夏屿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见到了?
离玟回了一个字:嗯。
夏屿秒回:那我不管了。
离玟笑了一下,没再回。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灯。黑暗里江面反射的光在窗帘边缘渗进来一条薄薄的亮线。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宋曜霁坐在沙发剥栗子,低垂的眉眼,微微弓起的后背,和那颗滚到沙发缝里又被捞出来的栗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秋天,他确实每天下午去小卖部买一包糖炒栗子。那是因为有一天宋曜霁路过那个摊子时嘀咕了一句“闻着好香”,但零花钱全买了工程图册,剩下的钱只够买两包,宋曜霁把其中一包塞给了离玟,自己边走边剥。从那以后离玟每天买一包,带给他,说“顺路”,其实是绕了三条街去买的。
原来这件事宋曜霁一直记得。
离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深秋的江城夜有些凉,但被子是暖的,床垫是软的,房间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洗衣液的味道。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深城到江城,从敲门到接吻,从“宋总”到“你穿了大衣”。任何一个环节都足够让人在床上反复回想到凌晨三点。但事实是,他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这间公寓里所有东西都在替他托底。
因为他等了八年的人就在斜对面那栋楼里。隔一条马路,过一条斑马线。
这大概是离玟八年来睡得最早、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江城的夜安静地铺展在窗外。江面上最后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散了。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扇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灯光暖黄,不亮,大概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江面走神。过了没多久那盏灯也灭了。
整座城市沉进深秋的夜色里。江面安静如镜,倒映着对岸稀落的灯火和天边几颗模糊的星子。风从江面上过来,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窄路,把地面上最后几片树叶卷起来翻了个身,又轻轻放了下去。
明天是新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