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玟记得那天他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夏屿的电话进来了,只说了一句:“我在宋家门口。你别来,你来了你爸妈会知道。”离玟就没去。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听话的一件事。后来他花了八年,才让自己不再那么听话。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离玟回过神,夏屿已经坐到了对面,外套搭在椅背上,西装里面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看起来和高中时没太大变化——或者说,变化是有的,但那些变化掩盖在一种很自然的从容底下。如今夏家一半的产业在他手上,另一半在老一辈那里慢慢移交,他是这座城里少数几个“什么都能做但什么都不用亲自做”的人。
但他在离玟面前还是那个样子。坐下来先倒茶,喝一口,再说话。
“我堵了二十分钟。”夏屿说,“你点菜了?”
“老三样。”
“行。”夏屿放下杯子,身体往后一靠,歪着头看他,“你这半年怎么样?发了几个案子?赚了多少?够养老婆本了吗?”
离玟没接他后面那个话头。“接了一个新活儿。江城一家建筑企业,请我做特邀法律顾问。”
夏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离玟看见了。
“哪家?”
“玟阙。”
夏屿端茶的手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离玟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终于说“哦”的时候,离玟已经确定了——夏屿知道这家公司,或者说,夏屿知道这家公司背后的人。
“你这是什么反应?”离玟问。
“什么什么反应。”夏屿把茶杯放回去,“我替你高兴啊。三倍薪酬,不接白不接。”
“你认识他们老板?”
夏屿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菜端上来了。三个菜: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盅老火汤。离玟没再追问,夏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夏屿抱怨夏家最近的一些项目审批卡得太慢,离玟说你可以找个律师团队帮你跑,夏屿说找你你又不接我家的活儿。
“你家的活儿太干净了。”离玟夹了一块排骨,“大案子轮不到我,小案子你们自己法务就能搞定。我接了就是白拿钱。”
“那玟阙就不白拿?”
离玟没回答。他知道夏屿话里有话,但他决定不拆。夏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这是他们之间的另一种默契。
吃完饭,夏屿结了账。离玟掏出手机说好我请的,夏屿说下次。两个人走出知味居,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夏屿看了看手机,说要赶一个下午的会,先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了一声:“离玟。”
“嗯?”
“你去的时候,别穿太正式。”
离玟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夏屿已经钻进了一辆黑色商务车里,车门关上,尾灯在巷口一闪,拐入了主路。
离玟站在梧桐树下,秋风吹过来,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拨掉,把夏屿那句话放进了心里——别穿太正式。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夏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巷口的风停了片刻。远处楼宇之间,午后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向西偏斜。离玟转身往停车的小院走,大衣下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回头再往夏屿消失的方向看,因为那句话已经被他收好了。
从这一刻起,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推进一场等了八年的重逢。
他只知道,四天之后,他要去江城。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