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南桥市中心一家名字很洋气、桌子却挤得像春运候车室的西餐厅里，许小满盯着面前那张账单，看了足足十秒。

她不是付不起。

二百三十八块，对一个已经工作四年的活动策划来说，不至于让她当场破产。问题是账单上有两杯精酿、一份松露薯条和一份加价三十八块的牛排升级，而这些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她的嘴。

坐在对面的男人姓葛，三十二岁，某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见她迟迟没扫码，主动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讲道理”的宽容。

“就AA吧，一人一百一十九。”

许小满抬起头：“为什么？”

葛先生愣了愣：“什么为什么？”

“你的两杯酒，七十六。你加的牛排等级，三十八。薯条是你说饿了点的，我吃了三根，算我四分之一，没问题。”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动作很熟练，像在给客户做活动预算。

“基础套餐一百二十八，两个人各六十四。饮料我的是柠檬水，十二。服务费按各自消费比例算。薯条四十八，我出十二。这样我的部分是九十七块六，四舍五入九十八。”

她抬眼，诚恳地问：“你看哪里有问题？”

葛先生的表情开始不好看了。

“相亲而已，没必要算这么细吧？”

“就是因为相亲，所以应该算细一点。”许小满说，“我们又没熟到可以替对方买单。”

旁边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许小满下意识看了一眼。

隔壁也坐着一男一女。女人已经站起来，正把围巾往脖子上绕，面色不善。男人背对许小满，只露出一截深灰色外套的肩线，看起来挺拔得过分。

“那就这样吧。”隔壁女人说，“我觉得我们消费观差太多。”

男人声音不高：“可以。”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你说停车贵，我提出把车停商场会员免费区；你觉得走八百米没必要。我说可以直接停楼下，你又觉得二十块停车费不值。这个问题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解决。”

许小满差点把嘴里的水呛出来。

她赶紧低头。

对面的葛先生显然没心思听别人相亲失败。他已经进入了价值观批判阶段：“我觉得男女交往，太计较很累。你今天这样算到几块钱，以后结婚了难道买瓶酱油都要分你的我的？”

许小满把计算器关掉。

“葛先生，我们现在离结婚中间大概还隔着认识、熟悉、喜欢、恋爱、愿意结婚这几个步骤。今天连第一步都没走完，先不用替我们未来的酱油操心。”

服务员刚好经过，她招手：“您好，麻烦分单。”

葛先生脸彻底沉下来：“那我觉得没必要继续了解了。”

“好。”

许小满回答得非常快。

快到葛先生像是被噎了一下。

服务员拿着账单确认消费项目，许小满把自己的部分付掉。九十八块整，和她刚才算的一分不差。

葛先生站起身时还想找回场子：“你这种性格，可能比较适合找一个也特别会算的人。”

许小满真心实意地点头：“谢谢，借你吉言。”

葛先生：“……”

他走得很快，门口的感应玻璃门差点夹到他的大衣下摆。

许小满目送他出去，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一。

很好。

为了这场相亲，她下午六点从公司出来，坐地铁四站，步行九百米，花了九十八块吃了一顿并不怎么好吃的饭，还错过了楼下超市七点半开始的酸奶临期折扣。

从成本核算的角度讲，今晚并不成功。

她叹了口气，准备拿包走人。

就在这时，隔壁桌那位女人也离开了。

许小满终于看清剩下的男人。

很高，三十岁上下，黑发短而利落，五官并不是那种极张扬的漂亮，但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干净，坐在那里显得格外稳。他面前一杯美式几乎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一张停车收费规则截图。

许小满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男人也在这时抬头。

四目相对。

偷看别人的收费规则被抓现场，是一件略微尴尬的事。

许小满立即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桌边的二维码。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更尴尬的事。

桌角立着餐厅今日活动牌：

【双人晚间套餐券，仅限两人使用。核销时间20:00前。过期不退。】

她包里正好有一张。

是梁莓硬塞给她的，说相亲总得找个“成本可控”的地方。券是平台活动价买的，一百六十九，包含两份主菜、两份汤和一份甜点。她原本以为葛先生已经订位，就没有提。后来对方坚持现场点单，这张券便一直没用。

现在七点四十三。

还有十七分钟。

许小满的心情突然比相亲失败严重了一点。

一百六十九块。

过期不退。

她坐回去了。

翻开手机。

点进订单。

确认条款。

再次确认确实只能两人核销。

她甚至开始思考能不能在餐厅门口随机抓一个路人合作。

这时，对面隔壁桌的男人忽然开口：“你的券也是八点过期？”

许小满抬头。

男人举了举手机。

屏幕上，是同一个平台、同一个套餐券。

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小满看着他：“也？”

“嗯。”

“你也买了？”

“我母亲买的。”男人说，“她觉得相亲用券比较实惠。”

许小满眼睛微微一亮。

世界上果然没有完全无用的相亲。

至少能认识同类。

她看了眼时间，又看他：“你现在还有别的人可以一起核销吗？”

男人很平静：“没有。”

“我也没有。”

“看出来了。”

许小满：“……”

刚才她和葛先生的对话，他显然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大概意识到这句话略显冒犯，又补了一句：“我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公平。

许小满接受。

她坐直一点，迅速进入合作谈判状态：“这个券一人不能用，两张今天都过期。理论上，我们现在可以核销其中一张，两个人把套餐吃完。另外一张申请看平台客服能不能延期。”

男人点头：“我刚问过客服，不延期。”

“那两张都核销？”

“吃不完。”

“可以打包。”

“套餐说明写了甜品不可打包，主菜打包口感差。”

许小满看了他一眼。

这人做过功课。

她有了一点同行相认般的尊重。

“那选购买价低的那一张核销，另一张认损。”她说，“你的券多少钱？”